时间过得很快。
自从橡胶人事件之后，林夜强迫自己进入了某种日常模式——上学，听课，做作业，回家，吃饭，睡觉。当然，这个"睡觉"的质量堪忧，但至少白天在学校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记隔壁住着一群鬼魂这件事。
学校生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适应。
美国高中和国内高三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高考。没有晚自习。没有班主任站在后窗户偷看。上课氛围松散到让人怀疑这到底是学校还是托管班。老师讲完课就走了，作业也少得可怜——比起在国内一天刷三套卷子的日子，这里简直是天堂。
但天堂里也有地狱。
比如体育课。
林夜从小到大最讨厌的运动就是美式橄榄球。这玩意儿在美国的地位相当于中国的乒乓球——全民运动，人人必会，不会就等于社交自杀。而林夜，一个在中国长大的亚裔少年，对橄榄球的认知仅限于知道那是一群壮汉穿着护甲互相撞击的游戏。
体育课上，教练把学生们分成两队，进行所谓的"友谊赛"。乔被分到了蓝队，林夜被分到了红队。教练把一个棕色橄榄球塞到林夜手里，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跑就对了"。
跑就对了。说得轻巧。
哨声一响，对面十几个身材魁梧的美国高中生像一群饥饿的犀牛朝他冲过来。林夜本能地想转身逃跑，但后面也有人——他被夹在了中间，像一片即将被碾压的叶子。
一个红头发的壮汉第一个冲到他面前，体重至少两百磅，跑起来的架势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林夜试图躲开，但他的反应速度明显不够——那壮汉的肩膀直接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林夜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不是修辞。是真的飞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背部着地，狠狠摔在了草地上。橄榄球从他手中脱落，在地上弹了几下，被蓝队的人捡走了。
全场爆笑。
乔笑得最大声，几乎弯了腰，拍着大腿叫喊着林你是怎么飞起来的是练过轻功吗。红队的队友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刚才看到的是年度最佳喜剧片段。
林夜躺在草地上，望着洛杉矶湛蓝的天空，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想笑。
主人，你刚才那个旋转飞出去的姿势还挺帅的，就是落地的动作不太雅观。小鬼仆从在脑海里发出毒舌点评。如果是体操，比赛的话，空中姿态可以给8分，落地稳定性给负2分。
闭嘴。林夜在脑海中恶狠狠地说。
那个壮汉跑过来，伸手拉了他一把，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说了句抱歉兄弟我不是故意的。林夜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没关系——然后意识到对方听不懂中文，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教练吹了哨子，比赛继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林夜又被撞飞了两次。第一次是被一个拉丁裔的后卫铲倒，第二次是被一个看起来最瘦弱的黑人小哥用一记假动作晃倒。第二次摔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已经碎得比地上的橄榄球还要零散了。
最终比分是蓝队28:7红队。林夜所在的队伍惨败。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中国高三学生被迫打美式橄榄球，这要是发到国内的视频网站上，播放量至少破百万。标题他都想好了：《留学生实录：在美国高中被撞飞是一种什么体验》。
体育课结束后，林夜拖着酸痛的身体去淋浴间冲了个澡。换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储物柜旁边有一扇门，上面写着"学生心理咨询室"。
门虚掩着。
林夜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系统突然弹出了一个微弱的提示：
【检测到微弱的灵体能量残留在前方房间内。】
【灵体能量等级：E级（极微弱）】
【该能量与普通灵体不同，似乎来自灵体长期停留某处后留下的痕迹。】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经常出没在这间心理咨询室里。
林夜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他假装在储物柜前磨蹭着系鞋带，同时让小鬼仆从隐身过去侦察。小鬼仆从虽然嘴上抱怨着"你当我是你的无人机啊"，但还是乖乖执行了命令。一个淡灰色的半透明小身影从林夜的影子中分离出来，像一只幽灵老鼠一样溜进了心理咨询室。
大概过了两分钟，小鬼仆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了：
主人，这间咨询室里有些东西很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墙上有个柜子，里面放着一些学生档案——不是普通的那种成绩单档案，是……特殊的。我看到了几个文件夹，上面标着"特殊案例"、"事故报告"之类的字样。而且这些档案上都有灵体残留，每个都有。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处理过跟灵体有关的学生事件？林夜皱了皱眉。
不止。小鬼仆从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这些档案的灵体残留指向同一种模式——好像所有案例都跟同一个地方有关。
哪里？
我不认识字，但我能感知到能量特征。小鬼仆从顿了顿。那个能量特征……跟谋杀屋的灵体能量非常相似。
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学校的学生心理咨询室里，存放着一批跟谋杀屋灵体能量特征相似的档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所学校里可能有不少学生被谋杀屋的灵体影响过，而学校一直在记录——同时也在掩盖。
他想起了一件之前忽略的事情。他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乔跟他说过这所学校几年前出过一些"事故"，有学生失踪了，也有学生出了意外。当时他以为只是美国学校的常规事件——毕竟枪击案什么的在美国也不是新鲜事。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吓得林夜差点从储物柜上弹起来。
嘿。
林夜转过身，看到了泰特·兰顿。
这个金发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双手插在黑色连帽衫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泰特苍白英俊的脸上，让他的皮肤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林夜的心跳加速了零点五秒，然后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他在脑海里对小鬼仆从下了指令：隐身回来，别被泰特发现。
小鬼仆从无声地回到了林夜的影子中。
你怎么在这里？林夜问泰特，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泰特耸了耸肩：这所学校我也来上课啊。你忘了吗？
林夜确实差点忘了。在AHS的世界里，泰特·兰顿死后依然以幽灵的形态在这所学校活动，因为他无法离开谋杀屋太远，但这所学校离谋杀屋不远，在他的活动范围之内。他装成一个正常的学生在这里游荡，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除了林夜。
你在换衣服换很久了。泰特靠在储物柜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体育课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林夜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心理咨询室门口磨蹭了太长时间。他赶紧拿起书包：啊，我在找东西，一条手链，可能落在更衣室了。
泰特没有追问。他只是朝心理咨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闪了一下：那间屋子，你最好别进去。
林夜的心又提了起来。
为什么？
泰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格外引人注目：因为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不太一样。
说完，泰特转身走了。他走路没有声音——林夜之前没注意到这一点，但自从知道泰特是幽灵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泰特的脚步确实没有声音。不是走得很轻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连脚底和地面接触的摩擦声都没有。就像一双永远不会碰到地面的脚。
他是飘着走的。
林夜盯着泰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看了一眼心理咨询室那扇虚掩的门，默默转身离开了。
不是他不好奇。而是他知道现在的实力不够。D+的菜鸟去调查B级灵体相关的秘密，那不是勇气，那是送死。
之后的几天里，林夜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泰特的日常行为模式。
他发现泰特有几个固定的活动轨迹：上午通常在教学楼里游荡，会出现在不同的教室门口；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一棵大树下；下午放学后——这是最关键的——他会去教学楼二楼的某一间教室，站在门口发呆。
那间教室的门上标着"B-204"。
林夜查过课表，B-204是一间闲置的教室，已经被学校封闭了，不再投入使用。至于为什么封闭——课表上没有写，学校的公告栏上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泰特站在B-204门口的样子非常奇怪。他不会进去——事实上，他每次走到门口就会停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紧闭的教室门。
如果林夜没有猜错的话，B-204就是当年泰特·兰顿发动校园枪击案的教室。
那个让十五个人死去、让泰特自己也被警察击毙的地方。
小鬼仆从有一次在他观察泰特的时候冒了一句：主人，他在哭。
林夜转头看去——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到。泰特的脸上没有泪水，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幽灵，还站在自己犯下惨案的教室门前哭泣。
林夜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校园枪手是绝对的恶人，是不折不扣的反派。但在这个世界里，当他亲眼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自己犯错的教室前无声哭泣的时候，那些非黑即白的判断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
泰特是坏人吗？是的，他杀了人。
但泰特也是这栋房子的受害者之一。
他本身就是被谋杀屋的力量腐化的一个灵魂。
这天放学后，林夜在停车场碰到了瓦奥莱特。
她正靠在学校侧门的一根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洛杉矶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打在她暗红色的头发上，有一种让人心痛的美。
林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知道瓦奥莱特抽烟。在AHS的原剧情里，这个忧郁的少女用烟草和自残来对抗内心的痛苦。但在现实——如果这个世界可以被称为现实的话——中亲眼看到，还是和看电视完全不同的体验。
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妈？瓦奥莱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林夜在她旁边站定，靠在同一根柱子上：我不认识你妈。
瓦奥莱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弧度：你就是林夜对吧，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个中国男生。
邻居。林夜纠正道。
随便你怎么叫。瓦奥莱特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烟圈在夕阳下缓慢上升、扩散，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瓦奥莱特突然开口，我看过你。
看过我？
你搬来那天。我站在窗口看到了你。你和你的养母在搬家具。你当时撞到了门框上。
林夜的脸微微发热：……那天是因为家具太重了。
瓦奥莱特没有笑。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度：那栋房子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在说谋杀屋。
我知道。林夜回答。
你知道？瓦奥莱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你知道多少？
林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说实话？那等于暴露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说谎？瓦奥莱特是个聪明的女孩，普通的谎言骗不了她。
足够多。林夜最终说。比你想象的多一点，但比你自己经历的少很多。
瓦奥莱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烟燃到了指根，她把烟蒂弹到地上，用鞋跟碾灭。
那你应该离那栋房子远一点。她说，声音压低了。
包括你？林夜问。
瓦奥莱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尤其是我。
林夜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复杂情绪——恐惧、孤独、倔强、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希望有人能靠近，但又害怕伤害靠近她的人。
林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我不怕"或者"我会小心的"之类的标准台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太轻了。在这个世界里，轻飘飘的承诺比鬼魂还不可靠。
他最终说了一句：我会注意安全的。
瓦奥莱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双手缩回开衫口袋里，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后，她回过头来：
离泰特远一点。
这句话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直截了当。
为什么？林夜追问。
瓦奥莱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走了。
林夜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远处亮了起来。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消息：
【泰特·兰顿收服进度更新：5%】
【提示：宿主与目标的日常互动有助于提升收服进度。但请注意，过度接触可能触发目标灵体的防御机制。】
5%。聊了几天天，就混了5%。这进度条走得比公司加薪还慢。
林夜叹了口气，背起书包朝校门口走去。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得想办法进入那个心理咨询室，看看那些档案里到底写了什么。那些跟谋杀屋灵体能量特征相似的"特殊案例"可能是解开学校秘密的关键。
但怎么做呢？他总不能直接推门进去翻柜子吧。万一被老师或者——更糟糕的——被其他什么东西发现了，那就不是扣学分的问题了。
他需要小鬼仆从的隐身能力。
但上次侦察的时候，小鬼仆从说那些档案它"不认识字"。鬼魂不会读书写字，这倒是一个林夜之前没考虑到的限制条件。他得想办法让小鬼仆从把档案的内容带出来——比如拍照？但鬼魂能碰的到手机吗？
算了，这个问题以后再想办法。现在他需要先回家，吃晚饭，然后补觉。
昨晚被橡胶人折腾了一整夜，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如果他再不睡觉，明天体育课上，橄榄球运动被撞飞的时候就真的起不来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小摊——一个墨西哥大叔在卖煎饼果子。林夜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掏出兜里仅有的几美元，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一边走一边吃。
洛杉矶的煎饼果子是好吃的。至少这点比国内的食堂强。如果不去想隔壁住着一群会杀人的鬼魂的话，在这座城市生活其实还挺好的。
阳光温暖，煎饼果子美味，街上的人看起来都很友善。
只有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光鲜表面之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阴影。
而那些阴影正在慢慢朝他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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