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巡逻匪修的带领下，高子没费多少周折便穿过外寨哨卡，沿着山道一路入了黑风寨腹地。
山寨建在两山夹峙的鹰嘴峭上，木栅与乱石垒墙层层叠叠，外有拒马铁蒺藜，内有瞭望台与箭孔，风一吹，旗幡猎猎作响，带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与松脂味。寨内道路被踩得发亮，泥里混着碎骨般的白石，显然这里从不缺“新货”和“旧债”。
刚踏进内寨广场，高子便被眼前阵势压住了呼吸。
广场四角插着黑风旗，中央夯土平整，足足二百余名匪修列成方阵，整整齐齐演练刀法。刀锋起落如潮，脚步踏地似鼓，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炼体武者的爆发力，空气里尽是金铁划破风声的尖啸。阵列之外还有几名持鞭督练的头目，目光扫过，像在挑选哪一块肉更耐砍。
高子跟着巡逻匪修走过广场边缘，不少匪修的视线立刻钉了过来。
有人眯起眼，刀背轻轻敲着掌心，语气不善：
“小文，你怎么带外人来？”
这话一出，附近几名匪修脚步微微一顿，刀势却没停，反而更狠了三分，像是在给高子看规矩。
那位名为小文巡逻匪修显然是个懂分寸的，他立刻抱拳回道：
“不是外人，是我们自己人。一位一直在外历练算是寨内前辈。”
“历练的前辈？”那人嗤笑一声，正要再问，忽然——
广场另一侧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雷：
“是高子吗？”
旁边的人很识趣让开了道路，刀阵间隙里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名雄壮男子大步走来，肩宽背厚，脖颈像铁柱，臂上青筋盘结，站定时带起一阵逼人的气势。他盯着高子，眼中先是惊疑，随即涌起难以置信的激动，像是把“认出来”这件事在心里反复确认了三遍。
高子也怔住了。
那一瞬间，一股不属于他当下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李亮。
原身的发小，迦山村出身的同乡。
记忆里，迦山村背靠群山，穷得只剩石头和风。两个半大孩子常结伴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冬天在草屋里挤着一条破被子烤火，嘴里却喊着将来要“闯出去当人上人”。后来世道更乱，凡俗难活，他们一路闯南闯北，从泥腿子熬到炼体武者，终于摸到“修士”的门槛，又阴差阳错一起投进黑风寨。
只是进寨后分配不同：原身多在前线冲杀，成了名副其实的炮灰，几次大战都在刀口里捡命；李亮则似乎另有去处，久未见面。如今再相逢，一个站在队列外，一个从刀阵里走来，恍如隔世。
李亮走到近前，目光像锤子一样把高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粗粝喜意：
“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在前线那几次折了，对了你已经是炼气期三层修士你得到机缘了，这真让我惊喜。”
高子张了张口，喉咙发紧，记忆里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
“亮子……”
周围匪修见状，神色都微妙起来。能在寨里喊得出“亮子”这种称呼的，显然不是临时塞进来的生面孔。先前那几个面色不善的人也收了几分戾气，但眼神仍在掂量：他到底是谁以前没有听闻这个人，到底是靠谁的关系？
就在这时，那段更早的旧事也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在那童龄阶段那年，宗门势力下乡测灵根，迦山村全村轰动，家家户户把孩子推到广场上排队。李亮一测，竟是四灵根中品，虽算不上天骄，却是凡俗里难得的“有仙缘”。
按理说，只要点头，就能被带走，从此吃穿不愁，前途远胜乡野。
可偏偏李亮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拒绝了。
宗门执事皱眉问他为何，他只说了一句让全村深刻都记到今天的话：
“我娘一个人，我走了她活不下去。我没有加入宗门势力的愿望。”
那天迦山村炸开了锅，有人骂他傻，有人夸他孝，也有人背地里说他“福缘不受”。而原身那时还小，只觉得这发小倔得像石头，也是震惊为什么不加入得到资源拥戴，而原身却无缘加入是杂灵根。
如今那块“石头”站在高子面前，仍旧雄壮如旧，只是眼里多了些寨中人独有的沉冷与狠厉。
李亮抬手重重拍了拍高子的肩，力道几乎要把骨头拍响：
“走，先别站这儿。你既然回来了，今晚我给你接风。寨里这些年……规矩变了不少，你得先听我说清楚。”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广场边的督练头目，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高子心中一凛：这重逢未必只是旧友相认那么简单。
来，兄弟，喝酒。
李亮一把提起酒坛，坛口往碗沿一磕，酒花四溅。他仰头先灌了半碗，喉结滚动，像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东西也一并咽了下去。
“我先干为敬。”他笑得豪气，却没等高子回敬，自己又喝了起来。
高子端着酒碗，目光落在李亮脸上。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眉角多了几分风霜，笑容里也藏着不肯示人的疲惫。他忽然开口，语气像随意闲谈，却字字都戳在旧事上：
“当年测灵根，你是四灵根中品。照理说，哪怕进不了大宗门，小门小派也抢着要。你却硬是不去——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没路，是嫌宗门规矩太紧，不合你性子。你宁愿在凡俗里吃苦，靠炼体武者一路硬过渡成修士。”
李亮动作一顿，随即放声大笑，笑得酒气都震出来。
“真瞒不过你！”他举碗一撞高子的碗沿，声音清脆，“宗门那一套——规矩、任务、差遣、月俸、考核……看着是路，走着像套。那不适合我本性。”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像指着年少时那股横劲。
“我四灵根中品不假，可那会儿我炼体快、强体快，感悟灵气也快。你呢？偏偏不服气，总跟我较劲。”李亮眯起眼回忆，酒意里却透出几分真切，“我一突破，你就拼命追；我练拳练到手裂，你就练到骨酸。那时候咱俩胆子大得吓人，夜里摸进山坳找灵草，白天跟镖局的人拼命，见了散修也敢上去套话——现在想想，没死真算命硬。”
他说到这儿猛灌一口，喉间发出一声畅快的“哈”。
“如今嘛——”李亮拍了拍腰间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粗糙的队纹，“炼气五层，混了个小队长，手底下十来个人。吃的是刀头饭，跑的是脏活累活，倒也算有口饭吃。”
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奇妙起来，像是酒意散了一半，盯着高子看了又看。
“倒是你——”李亮眯眼，声音压低，“你外出历练一趟回来，炼气三层？了不起。可更奇怪的是……我竟有点看不透你。”
他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抓不住某种气机。
“你身上的气，明明不强，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冒头，也不漏缝。兄弟，这份收敛……不是普通散修能练出来的。”
李亮又笑起来，笑得放松，笑得真心：
“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俩还能再坐一桌喝酒，就值了。世道这么乱，能活着见面，已经是老天开恩。”
高子端着酒碗，杯中酒光映着他的眼。他看着喝得烂醉却仍强撑豪气的李亮，心里却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原身也就是杂灵根天赋资质就摆在那里……已经死在那座破庙里。
那一夜冲锋，灵力榨尽，体力耗空，最后倒在尘土里，而现在坐在这里的“高子”，只是带着系统魂穿到这方世界的后来者——借了这具躯壳，继承了些零碎记忆，也继承了这份记忆里的“兄弟情”。
酒很烈，入口像火。可比起胸口那点说不清的冷意，它还是太温。
高子垂下眼，轻轻与李亮碰了一下碗，低声道：
“能再见，确实不易。”
他把酒一饮而尽，喉咙滚动的瞬间，眼底那丝复杂被压得更深。
——这酒桌上的重逢是真的，可他自己，却未必算得上“原来的那位。
高子将酒杯轻轻放下，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却带着几分探试：“我看咱黑风寨这两年扩张得厉害。寨子比以前大了好几倍，吞并了附近几个小寨子吧？人也多了——酒桌上、巡逻的、抬货的，很多面孔我都不认得，都是新人？”
李亮听得开心，仰头一笑，酒气直冲：“可不是嘛！人多了，规矩自然也变了不少。以前那点散漫日子过不下去——现在队伍拉开了，不立规矩就要出乱子。”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左右扫了一眼，像怕隔墙有耳似的，身子一倾，凑到高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不过我们何止是吞了几个小寨子这么简单。”
高子眼神微动，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李亮贴得更近，几乎是耳语：“你知道吗？我们在黑林山脉外围……划了一小片地，扎了营。”他眼里闪着光，“有收益了。妖兽能猎，灵材能采，遇到散修——嘿，懂的都懂。抢来的东西装箱装袋，走暗路运回黑风寨。寨里现在灵石周转比以前宽多了，连兵器符纸都能批量换。”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皱了皱眉：“当然，门派和宗门那边反对得厉害，说我们‘占地截路’，还扯什么‘坏了规矩’。可这世道，不就是强吃弱？谁拳头硬谁说话。”
李亮端起酒碗又灌一口，话锋一转，像在炫耀功绩：“还有——我们黑风寨现在管着两个凡俗村庄。”
高子眉梢一挑。
“别误会，名义上是管辖其实是管理。”李亮摆摆手，像在解释寨规，“大当家因为皇室禁律下了死令：不能乱动凡人，不能抢粮抢女，也不能在村里动刀。我们只是把那两村当个‘源头’——炼体武者、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想求条出路的年轻人，都能从那儿挑进寨子。省得四处招人，招来的又杂又不听话。”
他笑容一收，声音更低了些：“但这事也不是白拿的。大当家每年还得给皇室那边交两千下品灵石，当‘平安钱’。”
“两千下品灵石？”高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心里却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李亮以为他嫌多，啧了一声：“是肉疼，但不交不行。皇室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才敢这么干。否则真引来执法队，寨子再大也就是一锅端。”
高子眼珠缓慢一转，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惊涛骇浪。
黑风寨在黑林山脉外围扎营——这不是“求财”，这是在截路、占口子。黑林山脉外围本就是散修采药、猎妖的命根子，也是宗门弟子历练的必经之地。不属于任何势力，你在那儿设营，就等于把人家的活路掐住一截：散修要么交买路财，要么冒死绕路；宗门弟子要么当没看见，要么就得把你当成靶子清剿。争议只是说得好听，真正的后果是——迟早会有人来“讲规矩”，而讲规矩的人通常本事来讲。
至于“管辖两个凡俗村庄”，在高子看来更像一步臭棋。表面上是控制人源、补充炼体武者，实际上等于给自己拴上绳子：你既要装出“守规矩”的样子，又得承担“管理”的名头，一旦村里出事、路过修士被劫、宗门弟子失踪，锅第一个就扣在黑风寨头上。更讽刺的是——还得给皇室交钱。
两千下品灵石，换算成中品也就两块。这是惊人一笔，可对一个靠刀口舔血、靠劫掠和猎妖支撑的寨子来说，这就是每年固定抽血。你拼死拼活把灵石运回寨里，转头先给“上头”喂一口——这哪里像称霸一方的山寨？分明像给皇室看场子的牛马。
更关键的是：黑风寨所谓的“新兵”，大多是炼体武者。炼体武者补充快、死得也快。炼体到炼气，资源缺口巨大——丹药、功法、灵米、符箓、兵器，哪一样不是烧钱？这些野路子武者就算进了寨子，短时间也顶多是血厚一点的肉盾。真碰上宗门修士、家族修士成队围剿，还是炮灰去填，死得比谁都快。
高子端起酒杯，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声音仍旧平稳：“听着挺风光。”他抬眼看向李亮，目光深了些，“只是这条路……走得太满。满到容易溢出来，溢出来，就会烫手。”
李亮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像把担忧当成醉话：“兄弟你还是老样子，想得多。怕什么？我们现在人多，寨子也硬，大当家也不是吃素的——”
高子没再接，只把酒一口咽下。酒辣得发苦。
他心里清楚：黑风寨现在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强与弱”的江湖买卖了，而是在宗门、皇室、散修这三方夹缝里伸手抢肉。抢到了是肥，抢不稳——就是灭门的祸根。接下来要么继续变强，强到能把“规矩”踩碎；要么就得在某一天，被真正的规矩碾成灰。
李亮手指在酒杯轻轻敲了敲明显有心事，李亮没急着回话，反而自顾自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酒液落杯声清脆，他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却透着压着火的意味。
高子见状，低声道：“兄弟，你这是……有心事？”
李亮停了敲击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闷气压下去，他抬眼,目光里不见醉意,只剩阴沉,“最近冒出个势力,非要跟我们抢饭吃。非要跟我们抢路子。坏了我们几条线，运队折了人，还觉得自己能耐很大。”他抬眼，眸色微冷，“杨家商盟最近雇了些散修，又带着自家弟子，专挑我们押货的空档袭击。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们表面做买卖,讲信誉、讲规矩,背地里手比谁都黑。雇散修,再掺几个自家家族弟子,专挑我们人手少、押运弱的队伍下手。
又带着老兄弟之间的直白：“兄弟,你跟我一起去不？”屋里安静了片刻。
高子心里转得很快，杨家商盟这类势力,背后多半有更深的关系网——家族、甚至宗门供货渠道。黑风寨和他们硬碰,不是只打一场架那么简单,是要把之后的生意、埋伏、报复都算进去。
高子他脸上不露波澜,像只是答应一件寻常事，说着：好的,没问题“兄弟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他顿了顿,顺势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回去：”但我如今已回寨，按规矩我总归该先把名册补上。
李亮这才松了口气,笑容又回到那种熟悉的豪爽里：“对,规矩是要走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谨慎：“你倒是爽快。”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你刚回寨，按规矩先得向管事报到，拿身份牌和差令。”
李亮笑了笑，笑意里少了几分酒气，多了几分真实：“你炼气期三层，现在算是正式成员了，不是那种推上去当炮灰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别逞能，但也别怕事。”他抬手一引，“我陪你去报到，省得有人拿规矩卡你。”
李亮领着高子穿过两道回廊，廊下灯火昏黄,风里混着酒气、汗味和铁锈似的血腥味——这是寨子壮大后留下的气息,热闹,也更凶。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推开一间偏房的门，酒楼后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被他推开。门内不是客房，而是一间小小的议事室，墙上挂着粗略的商路图，桌案上摊着账册与押运令牌，空气里混着墨香与淡淡药草味。
屋里坐着一名中年管事，面色沉稳，眼角却有常年操劳的细纹。他正低头核账，听见动静，抬眼扫来一瞬，目光在高子身上略停——像是在掂量斤两。
“李亮？”管事放下笔，“你不是在西线押运？怎么突然回来了。”
管事这时才正眼看向高子，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审视：“高子，是吧？你之前在外面混了些年，能活着回来，算你有本事。既然入队，就按规矩走：领牌、登记、分组。你炼气三层……可以先挂在李亮这组，但前提是听令行事，别私自行动。”
高子抱拳：“明白。听令行事。”
管事眼神一沉，手指轻点桌案：“杨家……最近动作确实多。李亮你这次回来也是要请令报复？”
“是。”李亮将酒杯搁下，声音不高，却字字硬，“我不求把他们连根拔起，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们的人和货，要付代价。”
管事翻开名册，提笔蘸墨：“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杨家商盟背后水深，出手不是不行，但要打得干净，别留下把柄。李亮，你若要时刻准备动手，先把你掌握的袭击地点、时辰、伤亡、丢货明细列出来。没有证据，寨里不会给你开战令；有证据，我自会往上递。”
李亮神色一肃，拱手道：“我回来的路上已整理了一份。今晚补全细节，明早交到管事案头。”
管事点头，合上名册，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行。先把高子的手续办了。
屋外风声微起，廊下灯火摇晃。李亮拍了拍高子的肩，低声道：“走，先把身份牌拿到手。以后你要跟我上路，就得名正言顺。”
高子跟着他迈出门槛，心里那点久违的热血像被点燃——这次回来，不只是求一口饭吃，更是要在这黑风寨与刀光里，站稳自己的位置得到自己需要的资源。
【恭喜宿主身份发生变化，黑风寨普通成员】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