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滑得很,混着积雪,结成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这是东北人冬天独有的韵律。
东北河上凿鱼,最讲究最重要的就是选窝子,瞎凿一通,累死也捞不着半条鱼。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冬鱼爱暖,爱往回水湾、草窝子钻,冰面气泡密的地方,底下多半有鱼群。
他走了百十来步,在一处刚刚就留心回水湾停下脚。
这儿河道往里凹,水流缓,冰面不是平整的亮白色,泛着点淡淡的青,凑近了细看,冰层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细碎气泡,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冰下还隐约能看见发黑的水草影子,这就是鱼群过冬最好的藏身地。
“就这儿了。”
张家梁掂了掂手里的冰穿子,深吸一口气,沉腰扎马,三棱尖对准冰面,胳膊发力往下砸。
“咔擦——”
闷响传开,冰面上砸出个白印,碎冰碴子四下飞溅,寒气顺着铁柄往上窜,震得虎口发麻。
原主这身子太虚了,才砸了十几下,胳膊就开始发酸,手心冒了汗,被冷风一吹,冻得针扎似的疼。
张家梁咬了咬牙,没停,停了就再没有力气了,老婆孩子在等着吃饭呢,他不能退。
所幸有上辈子的经历,最不缺的就是毅力。
他调整呼吸,顺着冰面的纹路一下一下砸,落点精准,次次都砸在同一个地方。冰屑溅得满脸都是,落在脸颊上凉得刺骨,他连眼都不眨。
冰层比预想的还厚,足足凿了半个小时,才听见“噗通”一声闷响,冰穿子扎透了冰层,底下的凉水顺着窟窿往上冒。
他没急着扩大冰眼,而是顺着窟窿慢慢往四周扩,把冰眼凿成上宽下窄的漏斗形——这是老渔翁都懂的门道,口大底小,鱼聚过来就不容易跑,也能防止冰碴子掉进去惊了鱼群。
脸盆大的冰眼终于凿好了,清水咕嘟咕嘟往上涌,带着河底的腥气和寒气。
张家梁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指尖冻得通红,已经有点发麻,他往手上哈了好几口热气,用力搓了搓,又把手缩到脑袖子里暖和着,没急着扎鱼,而是蹲在冰眼边,静静等着。
冬鱼笨,却也惊,冰眼刚凿开,光亮突然照进去,底下的鱼群早就四散跑了,得等它们缓过来,觉得安全了,才会慢慢往光亮处聚。这时候最忌心急,这要是往里头瞎捅,只会把鱼全吓跑,那全家人今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河风呼呼刮着,吹得人耳朵生疼。
张家梁蹲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墩子,他眼睛盯着冰眼底下的水纹,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是潜伏练出来的本事,只有熬得住,等得起,猎物总会露头的时候,一个优秀的猎手必须有耐心。
约莫等了一袋烟的功夫,冰眼里的水纹慢慢变了。
先是几道细碎的影子晃了晃,紧接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慢悠悠游了过来,贴着冰眼边转了两圈,没察觉到危险。
跟着又是几条,柳根、鲫瓜子,挤挤挨挨往光亮处凑,越聚越多,冬鱼虽然能冬眠,但是长期待在水下也会缺氧,遇到能透气的地方,自然不会错过。
鱼群真的来了。
张家梁屏住呼吸,慢慢拿起削好的尖木矛,矛尖是他昨晚就削好的,榆木芯子,硬得很,被他削得又尖又利,杀伤力是很惊人的。他手稳得很,矛尖对准水里最大的那道影子,手腕猛地发力,往下一扎!
“噗”的一声,木矛扎进水里。
他运气不错,一击命中,再提起来时,矛尖上稳稳穿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尾巴还在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成了。
张家梁紧绷的嘴角松了一丝。
张家梁也没急着扎第二下,鱼惊了需要时间调整,他重新蹲好,盯着水里的影子,等鱼群重新聚稳。
他知道他只有几次出手的时间,等鱼吸够了氧气,头脑灵活起来,就会沉入到更深的水底。
又是片刻等待,一条比刚才还大肥鲫鱼慢悠悠游到冰眼正中。
他没急着出手,等鱼停稳了,看准位置,木矛顺着水流斜斜扎下去,手腕轻轻一拧。
有了。
他木矛一挑,就把鱼甩在脚边的冰面上,那鱼扑腾的起劲,但这极寒的温度,没一会儿就冻硬了,一动不动。
他不急不躁,木矛准头越来越稳,几乎十拿九稳。冰下的鱼像是格外多,一波走了又来一波,像是特意往他冰眼里凑,这也说明这片土地的鲜活生命力救了他,更说明他命不该绝。
没半个时辰,脚边已经躺了四五条肥鲫鱼,条条都有巴掌宽。
张家梁正准备再扎一条,冰眼底下忽然晃过一道粗长的黑影,比刚才的鲫鱼大了足足一圈,慢悠悠从水草里游出来。
是条鲤子!
他心里一动,攥紧了木矛。
鲤鱼滑,力气也大,木矛未必能扎穿,他必须一击致命,扎在那鲤鱼的腹部才行。
他屏住呼吸,等那鲤鱼游到冰眼正下方,刚要转身的瞬间,卯足力气,木矛狠狠往下一扎!
水里猛地翻腾起来,水花溅了他一脸。
张家梁死死攥着木矛柄,胳膊绷得紧紧的,跟底下的鱼较劲。那鲤鱼力气不小,拖着木矛往深水窜,他脚下钉在冰面上,腰腹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两斤多重的红尾鲤鱼被挑出了冰眼,在冰面上扑腾得老高,尾巴拍得冰面啪啪响。鳞片金红发亮,肥得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在河底养了一冬天的好鱼。
张家梁伸手按住鱼鳃,把它按在冰上。看着这条大鲤鱼,喘着粗气的他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哈,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这一趟,没白来。
算算时间,出来几个小时了。
家里那娘俩肯定还在饿着,不能多耽搁,忍着身上的酸痛疲累,他把鱼一条条穿进草绳,大大小小六条鱼,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四五斤重。
拿起冰穿子,他拎着鱼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浑身都热乎着。
这一刻的心情,比开始要好的太多了,有了吃的东西,这个冬天才能熬过去。
有句话说的特别对,人只有吃饱的时候,才会有很多想法,在饥饿的时候,只想吃饭。
路过大哥家的时候,他特意从右墙绕了过去。
左右看了看没人发现,他挑出那条最大的红尾鲤鱼,往大哥家门把手上一挂。鱼还带着冰碴,活鲜鲜的。
没敲门,也没吭声。
这年月,谁家也不富裕,若是没有大哥一家的接济,怕是娘俩早就饿死了,大哥确实行,但大嫂也是嘴硬心软,若是大嫂执意不许大哥贴补,怕是也就没那么顺利,不过这些恩情他只能日后慢慢还了,所幸,现在的他跟从前的他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拎着剩下的几条鱼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光落在破落的小院里,倒也让破败的小家多了几分生气,上辈子他刀光剑影也轰轰烈烈,在这一刻透过窗子看到那脏兮兮的娘俩,突然觉得平平淡淡也是人生的另外一种美。
苏婉正抱着一一正坐在炕上,扒着窗框往院外望。
看见张家梁进来,母女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特别是小丫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等看清他手里拎着的、还滴着水的鲜鱼时,娘俩都愣住了。
一一扒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那串丧失生机的鱼鲜,小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鱼,这是可以吃的吗?
苏婉也懵了。
昨晚她确实听到他说要去打猎,可他从前说的就多了去了,也曾起誓发愿说会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不过几时应验过,哪怕半点变好的行为也没有啊。她以为他这么早出去,要么是去赌坊,要么是去混吃混喝。
怎么会……拎回来这么多鱼?
她理了理额上的头海,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实属反常必有妖。
张家梁看着她们错愕的样子,也没多解释,他心情很好,抬了抬手里的鱼,声音平缓道:
“中午炖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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