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
张家梁蹲在灶边,手里握着锅铲,看着奶白色的鱼汤翻着细泡,鲜香味裹着热气漫出来,飘得满院都是。
他处理鱼的手法利落,刮鳞去肠一气呵成,是野外生存练出来的本事。没什么调料,就撒了点粗盐,丢了两片干姜去腥,可鲜劲半点不减。
拿出仅有的一点杂粮面粉,混合着干野菜,贴了几个杂粮野菜饼子,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张家梁的心情显得格外的好。
屋里炕沿上,苏婉抱着女儿坐着,鼻尖萦绕着鱼香,心口却像坠了块冰,一点点往下沉。
太反常了。
嫁给他三年了,这个男人别说往家里拿鱼,就连一粒米都没往回挣过,更何况今天他竟然还是亲自下厨,这怎么可能?
从前他不是蹲在村口老光棍家赌到天黑,就是喝得烂醉回家撒气,家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他倒腾出去换了赌资。
今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拎了半串鲜鱼,还亲自蹲灶房炖上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捏得泛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上个月的事——
隔壁村的王瘸子,四十好几的老光棍,腿瘸了干不了重活,攒了些年的积蓄,托村里的王婆子上门说项,愿意出二十块钱买一一过去,就当养个丫头将来养老。
二十块。
两张印着工农兵的“大团结”,在这尹家村村,壮劳力一天工分才两毛钱,二十块够一家三口一年的开销了,抵得上半亩地的收成,对欠了一屁股赌债的原主来说,实打实是一笔巨款。
原主当时眼睛都直了,直接拍板,伸手就要接钱。
是她扑过去拦,被原主一把推倒在门槛上,额头磕出好大一块青。她跪在地上哭着求,说一一是亲闺女,不能卖。最后是大哥张家文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撞见,气得脸都紫了,一锄头砸在院门上,把王婆子和王瘸子连骂带撵地赶了出去,又指着原主的鼻子骂了半宿,这事才算黄了。
可原主当时摔着碗骂,说等风头过了再说,丫头片子留着也是赔钱货。
想到这,苏婉的身子轻轻抖了起来。
今天这顿鱼,莫不是……他又动了心思?
先给孩子吃顿饱饭,转头就送人?
“娘……”一一窝在她怀里,小鼻子抽了抽,闻着香味抿了抿嘴唇,可眼睛里没有馋,只有怯生生的慌,“鱼……香。”
孩子记性好,还记得上次爹突然塞给她半块玉米饼,转头就把她往一个瘸腿老头怀里推。那老头身上有一勾搜吧味,还裹挟着浓烈的旱烟味,手糙得像松树皮,攥得她胳膊生疼,一个劲儿对她笑,特别慎人。
她那时候哭着喊娘,爹还骂她赔钱货,哭什么哭。
“乖。”苏婉把女儿搂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一会儿别说话,啊?”
小丫头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洗得发白的布里头,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只被追得无路可逃的小兽。
门帘一掀,张家梁端着一大海碗炖鱼走了进来。
真是漂亮饭哈。
豁牙的大陶瓷碗里,鱼汤熬得浓白,鱼肉嫩得发颤,上面飘着点切碎的葱花,热气裹着鲜气扑面而来。
他又拿了三个粗瓷碗,盛了三碗鱼汤,挑出最厚的一块鱼肚子肉——刺最少,放在了一个碗里,递到了一一跟前。
看着小丫头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张家梁尽量让自己笑的更温和一些。
“吃吧。”他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拿起筷子,又给苏婉碗里也夹了一块,“刚炖好,趁热吃。”
桌上静悄悄的,却没人动筷子。
苏婉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盯着碗里白嫩嫩的鱼肉,像盯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一一坐在她旁边,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眼睛瞟着碗里的鱼,嘴唇抿得紧紧的,哪怕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流下来了,也不敢伸手碰一下筷子。
张家梁皱了皱眉。
他本以为只是孩子怕生,女人还存着戒心,可看这架势,分明是还有什么顾虑。
他刚要开口问,就见苏婉身子一歪,顺着炕沿慢慢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她没敢大声哭,怕被院外路过的街坊听见笑话,更怕激怒他,只压着声音,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当家的……我求你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一还小,她是你亲闺女……赌债我们可以慢慢还,我以后天天喝稀糊糊都行,我再去给人缝补浆洗挣……你别把她给王瘸子……鱼我们不吃了,我们不吃了,求你了……”
她话说得又急又乱,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像是怕下一秒巴掌就落下来。
一一吓得也跟着往下溜,小短腿跪在母亲身边,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淌,却死死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得发白,不敢哭出声,只发出细细的抽噎声。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抓着苏婉的胳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见张家梁看过来,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缩着脖子往母亲身后躲,连肩膀都绷紧了,像是等着挨揍。
张家梁在这一瞬间是愣怔的,他无法想象原主究竟给这对母女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创伤,一顿美味的鱼鲜,带给她们娘俩的不是美味的享受,而是战战兢兢的忐忑。
要不怎么说,赌毒最害人呢。
等等,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砸进脑海里——王婆子叼着烟袋嬉皮笑脸的脸,王瘸子的大黄牙,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苏婉被推倒在地磕红的额头、大哥暴怒的嘶吼,还有原主不耐烦的咒骂,说丫头片子早卖早省心,换了钱还能翻本。
想起来了,他心口像被一只糙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知道原主混账,却没料到能混账到这个地步。
亲闺女,就为了二十块钱,说卖就要卖了。
也难怪这娘俩吓成这样。三年的打骂磋磨,唯一一次“给甜头”,就是为了把孩子送人。如今突然炖了一锅鱼,她们怎么敢想是好日子来了,只会怕这是送人的最后一顿饭。
张家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和怜悯,也许,还有灵魂中原主遗留下来的一丝丝愧疚。
他放下筷子,弯下腰,想去扶苏晚。
手刚伸到一半,女人就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抖得更凶,连哭声都憋住了,像只被吓坏的鹌鹑。
张家梁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你俩起来吧。我不卖孩子。”
苏婉没动,依旧埋着头哭,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根本不敢信。
“以前是我浑。”张家梁看着她单薄的肩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以后不会了。鱼就是给你们娘俩炖的,家里缺粮,我就去河面刨了两个小时,才刨出来这几条,不信你看我的棉水捂了,都还湿着呢,我没别的心思,就是想你们娘俩吃顿饱饭。”
一一从苏婉胳膊缝里露出半张哭花的小脸,眼泪还挂在瘦的发尖的下巴上,小猫一般瞪着大眼睛,颤巍巍地问:“爹……真、真不卖一一吗?”
孩子的小脸脏乎乎的,眼泪冲开两道印子,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还巴巴地望着他,那点微弱的期待里,裹着满满的怕,当然,更多的是对父爱的一丝渴望。
张家梁下了炕,蹲下身子,和她平视。他没敢伸手碰孩子,怕吓着她,只放轻了语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不卖。以后天天给你炖肉吃,永远都不卖你。”
一一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爹从没跟她说过这么软的话。
张家梁伸手,轻轻扶着苏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身子很轻,瘦得硌手,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颤。他把人按回炕沿坐好,又把那碗挑好刺的鱼肉往她们跟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就腥了。”
他自己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头边的肉,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没有摔碗,没有骂人,没有不耐烦。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苏婉怔怔地看着碗里的鱼肉,又抬眼偷偷瞟了瞟对面的男人。
原主长得很板正,不然也不会蒙蔽她的双眼,啥也不图的嫁给他,他侧脸线条很硬朗,下颌线紧绷着,脸上的淤青还泛着青,可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浑浊戾气,却泛着温暖的光,记忆中的他是不可能具备这份沉稳的安静,他专挑刺多的边角肉吃,碗里大块的好肉,一口都没动。
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是怕,还是不敢全信。
可看着身边女儿馋得直咽口水的小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唉算了,就算是真卖孩子,也得让孩子吃饱,终究是心软,愿意再信任他一次。
她拿起筷子,挑了最小的一块鱼肉,仔细挑干净了刺,放进孩子碗里。
一一小心翼翼地又看了爹一眼,见他真的没生气,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鱼肉又鲜又嫩,带着点咸香,入口之后的那种软糯之感,进嘴以后,好像鱼肉化开了一样,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连掉在桌上的碎渣都用指尖沾起来放进嘴里,舍不得浪费一点。
心里想:要是爹爹以后都不打一一该多好啊,一一会很听话,会很乖。
苏婉自己没怎么吃,只顾着给孩子挑刺。偶尔舀上一勺鱼汤,就着杂粮饼子慢慢的下咽着,她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对面的男人,心里的滋味乱得像团麻。
是真的改了吗?
还是……先哄着她们,等过阵子再算账?
她不敢信,却又忍不住抱着一丝渺茫的盼头。
三年了,她熬得油都快耗干了。哪怕只是假的,能让孩子多吃几顿饱饭,多过几天安生日子,也好。
张家梁吃了一个饼子就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母女俩一个小心翼翼喂,一个怯生生吃的模样,看着她们瘦得凹陷的脸颊,看着孩子指甲缝里的黑泥和手上红肿的冻疮,心口的愧疚越积越沉。
原主造的孽,太深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这不是一锅鱼、两句话就能抹平的。
路还长。
他得慢慢来,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把这娘俩受过的苦,一点点都补回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纸照进来,昏黄的光落在炕桌上,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上。
屋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还有依依细细的咀嚼声。
没有怒骂,没有摔打,没有压抑的哭声。
这是这个家,三年来,最像个家的一顿晌午饭。
外面好像又下雪了,到屋里暖和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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