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太行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
远处山尖浸在粉橘色的朝霞里,青黛色的轮廓晕着软边,山脚下的青石村裹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家家户户烟囱飘着缕缕炊烟,顺着风漫过歪歪扭扭的土坯墙。
不知谁家里传来公鸡打鸣声,村部的老钟“当”地敲了一下,闷沉沉的,却透着股踏踏实实的烟火气——这是八十年代初,山里人按部就班往前奔日子的清晨。没有电灯,更没电视机,可日子就像地里的庄稼,慢悠悠往上长,透着股欣欣向荣的劲儿。
张家梁醒得比鸡叫还早。
多年特种部队的作息刻进了骨头里,天刚泛白就睁开了眼,昨天那顿鱼鲜,让他单薄的身体多了几分生气,此刻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没有了最初的浑噩之感。
他趿拉上棉水捂子,先去灶坑里添了一把火,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往炕里看。
一一正窝在苏婉怀里,小半张脸埋在打补丁的棉被里,小嘴微微张着,鼻尖沾了点灰,呼吸软乎乎的,像个小花猫。
苏婉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眉头还轻轻蹙着,睡梦里也没完全放松。
他轻手轻脚的往门口走,小屋不大,他拎着墙角的柴刀和半堆粗木头,悄没声出了屋。
尽量让木门轴子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没惊着炕上的人。
院里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细响。
张家梁把木头垫在石墩上,站起身来看着远山的风景,用力的吸了一口冬天里都有的气味。
前世的自己也是东北农村孩子,这个味道似曾相识。
东北的冬,是有味道,就是那种凉凉的,带着东北人热忱的味道,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没多想,抡起柴刀往下劈。咔嚓一声,木纹顺着力道齐齐裂开。
原主的身子虚,劈不了几下胳膊就发酸,他却半点不慌,调整呼吸顺着木纹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多干活,多劳动,就是最好的健身。
没多大功夫,脚边就码起了整整齐齐的柴垛,横竖都在一条直线上——这是部队内务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路过窗根的时候,屋里传来孩子细细软软的梦呓,黏糊糊的小奶音,带着点满足的咂嘴声:“娘……鱼……香……还想吃……”
跟着是苏婉轻拍孩子后背的声响,叹了口气,小声哄:“乖,再睡会。”
张家梁的脚步顿了顿。
他隔着糊了旧报纸的窗纸站了片刻,心口软乎乎的,又沉得厉害。
就一顿没多少油星的鱼汤,就让孩子记到了梦里。
以前这娘俩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用想也知道。
他攥了攥柴刀的木柄,指节微微发力。
往后不止有鱼。会有白米饭,有白面馍,有新棉袄,有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原主欠的,他一点点还。
而那个死去的张家梁,就永远的死去了,而他是一名的自己。
正码着最后一块柴,院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跟着是两下不轻不重的拍门声,听着还带着点客气劲儿。
“三哥?在家不三哥?”
声音拖着点笑,热络里藏着股的不确定油滑。
张家梁以为是那个村邻来串门,这面还没等走过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哟,三哥,在家呢,嫂子醒了没?”
他故意扬着嗓子讲话,似乎故意吵醒屋里面的苏婉。
果然,没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婉脸色瞬间白了,攥着衣襟走了,一一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有没睡醒的懵懂。
苏婉听出这声音,是村口赌坊的王二,专门管上门要账的事,显然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人。
往常这人上门,张家梁点头哈腰,赔笑装怂,人家说啥是啥,转头就把气撒在她们娘俩身上。
苏婉脚步都发飘,她把小丫头留在门里,就想往前迎,这欠着人家钱呢!
“二哥来了,往屋里。。。”
张家梁迈步上前,稳稳挡在了母女俩身前。
他脊背挺得笔直,把苏晚和依依牢牢护在身后。没慌,没怒,更没有半分要赔笑的意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王二?。
“别怕。”苏婉知道这句话是给她说的,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
苏婉愣了一下。
她站在男人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忽然有点恍惚。
从前的他,见了要账的恨不能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总把她往出推,什么时候像这样挡在她们娘两面前。
心里又惊又乱,又怕他惹恼了混混挨揍,又莫名地,生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敢信的踏实。
张家梁站着没动,等那二人走近。
领头的王二个不高,小眼睛,留着个平头,穿件洗得发皱的的确良衬衫,一张嘴一口发黄的牙齿叼着根纸烟,看见他立刻堆起笑,抬手就往他肩膀上拍:“哎呀三哥,可算找着你了!这两天咋没去局上耍了?兄弟们都念叨你呢!兄弟们还等着你大杀四方好跟着喝口汤呢哈哈”说着话,那脸上还皮笑肉不笑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得特别像只老鼠。
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能有一米八的身高,手里拎着根短榆木棍,垂着手站在边上,眼神却四下乱瞟,扫过院里屋里,估摸有啥能值俩钱的东西。
张家梁认识他,叫大江,王二的狗腿子。
“有事说事。”张家梁没接他的话,抬手挡住了王二的手,语气平淡。
王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滞了一下,随即又圆了回来,打着哈哈往里走:“嗨,也没啥大事,就是虎哥让我过来跑趟腿,三哥您看上个月在场子里借的二十块本钱,这都马上一个月了,按虎哥定的规矩,五分的利息,连本带利二十五块。”
他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递到张家梁跟前,脸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三哥你也知道,虎哥那边催得急,我就是个跑腿的,没办法,你看这钱……怎么说?”
按往常,张家梁这会儿早就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央求着再宽限几天了。
可今天他连本子都没低头看,就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得很:“马上?那不是还没到呢吗?再一个规矩谁定的规矩?啥规矩啊?本金二十没错,五分利是不是高了点?虎哥是法律吗?”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王二一眼,“还有,以后上门说事,轻点敲门,别吓着我家里人。”
这话一出口,王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收了笑,把小本子往兜里一塞,上下打量张家梁两眼,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似的。
旁边的瘦高个也皱起了眉,往前凑了半步。
寂静了两秒,王二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啐,用鞋底子狠狠碾了碾,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再开口,语气里的客气全没了,张嘴就是混不吝的糙话:
“张老三,我他妈是给你脸了是吧?你他妈的跟谁俩的呢?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家梁脸上,一脸的不屑:“几天不见,你还长能耐了?虎哥的账你也敢掰扯?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烂赌鬼一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跟我在这装狠呢?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真逼得虎哥亲自过来,你这破房子他呢给你掀了,你媳妇……”
他眼神往张家梁身后瞟,嘴角咧开一抹下流的笑,话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苏婉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攥着张家梁的后衣角,指尖冰凉。
她既怕王二动手,又震惊于张家梁今天的反应。他不仅没像从前那样怂下去,反倒敢顶嘴了,说话竟如此星期,那可是镇上的虎哥,是他能抗衡的吗,思及到此,心又蜷缩了起来。
这还是那个她认识了三年的烂赌鬼吗?
张家梁垂着眼,扫了一眼胸口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
他没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王二两人只感觉院子里的风好像都凉了几分,这是什么感觉,怎么感觉此时此刻张老三比虎哥还让人害怕。
张家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把你的手,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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