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院门口围满了人。
王二拍门的时候，巷子里扛着锄头下地的，端着饭碗串门的，听见动静就都凑了过来，农村人，就爱凑个热闹。
没一会儿功夫，歪歪扭扭的土坯院墙根下就站了七八个村民，有老头老太太看不到，直拍墙头上半大的小子大腿，都扒着门缝，踮着脚往院里瞅，却没一个上前敲门劝的。
全村人谁不知道张老三是什么德行？
纯纯的下三滥，地荒着不种，家里值钱的东西偷出去卖，打老婆骂孩子是家常便饭，欠了一屁股赌债，今天被人堵上门，纯属活该。
“我瞅着今儿够呛，王二那是虎哥手底下的人，下手黑着呢。”
“黑就黑呗，张老三纯粹自作自受！上次借我家半袋玉米面，到现在还没还，我还没跟他算账呢，唉，你们说我让他媳妇儿陪我睡一觉他是不是不敢知声。”
“别吹牛波哦，好像你多牛逼一样，就是可惜了苏婉那姑娘，带着个孩子，跟着这活王八遭罪，那小丫头也机灵呢。”
“嘘——小声点，看热闹就完事了，虎哥的人咱也惹不起！”
人群里叽叽喳喳，全是说风凉话的，在大伙眼里，这软脚虾等会儿铁定得点头哈腰跪地求饶，指不定还得把家里仅剩的那点东西拿出来抵债。
院里，王二脸上的笑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家梁脸上，一口烟臭味喷过来：“张老三，我他妈是给你脸了是吧？虎哥的账你也敢掰扯？我看你是忘了上次欠账不还，被堵在麦场揍的熊样了！”
说着他抬手就往张家梁肩膀上推了一把。
张家梁没有躲，他也想试试对方的斤两，只是原主的身子骨太虚，忍不住脚下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他暗自皱了皱眉，这身子是真差，换作从前，别说还手，就站着让王二这小矬子推，他也推不动啊。
唉，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王二见他没敢还手，更得意了，嗤笑一声：“怎么事儿？还改这儿装硬气呢？我告诉你，今天二十五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要么拿钱，要么，嘿嘿，让你媳妇跟我们走一趟，抵账！”
他又伸手，想去抓张家梁的衣领。
指尖刚碰到布料，张家梁动了，他手腕忽然一翻，精准捏住了他拇指根部，一拧手腕，腰一发力，顺着王二往前伸的力道轻轻往旁边一带，王二重心本来就往前倾，这下直接收不住脚，趔趄着往前冲了两三步，差点撞在墙上。
“我靠！你还敢还手？”
折了面子的王二又惊又怒，回头冲瘦高个吼了一嗓子：“还特么愣着干啥！给我干他！”
瘦高个早就按捺不住了，没等王二发把话说完抡起手里的榆木棍，呼地一声就往张家梁头上砸过来，木棍带着风，力道不小。
张家梁侧身往旁边躲，在大江刚一抬手他准备好了，动作不快，甚至因为腰腹发力不足，慢了半拍，木棍擦着他的肩膀扫过去，带得他半边肩膀发麻。
他咬了咬牙，没退反进，往前凑了半步，抬手按住瘦高个大江的胳膊肘，抵在自己肩膀上，顺着他砸下来的力道往下一压。
只听“咔嚓”一声，大江手臂直接被掰断了。
瘦高个大江疼得“嗷”一嗓子惨叫，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张家梁顺势抬脚直接一踹。
那大江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泥地里，疼得脸疼的都扭曲了。
就这两下，张家梁已经有点喘了。
这身子常年烟酒不忌，虚得厉害，稍微用点劲就心跳发慌，胳膊肌肉都跟着发酸。他甩了甩手，压下呼吸里的乱劲，转头死死盯着看傻了的王二。
王二是真没想到这烂赌鬼居然真敢动手，而且还有两下子，不对，应该说刚才那两下，绝不简单，快，准，狠，直接两下把大将弄报废了。
可自己也不是没见过血腥，自己虽然在十里八乡没啥名号，但在这尹家村这片那也是被二哥二哥的恭维着，这要怂了，以后还怎么混，想到这，王二硬着头皮骂了一句“我干你娘”抄起墙根的扁担，抡圆了就往张家梁背上砸。
张家梁听见风声，往前弓身躲开，扁担砸空，“啪”地抽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没等王二收回手，张家梁转身抓住扁担另一头，手腕猛地一拧，顺着扁担的纹路往旁边一撬。
王二手里一滑，扁担直接脱了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张家梁已经近身，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拧，右胳膊顶住他的后背，往下一压，右膝顺势下压，顶住王二的膝盖窝，这是当年最常用的武警擒拿。
“呃——”
王二疼得闷哼一声，脸直接被按在了土墙上，半边脸蹭得全是灰。他使劲挣扎了两下，可身后的手像铁钳子似的，看着没怎么使劲，却半点都挣不开。
“服了吗？还玩吗？”张家梁声音很稳，呼吸却比刚才沉了些。
院门口的围观人群早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一脸的不敢相信。
刚才还等着看张家梁跪地求饶的笑话，结果眨眼的功夫，虎哥手底下的两个人，一个被掰断了在一旁哼唧，一个跪着一个被按在墙上。
这还是那个软脚虾烂赌鬼吗？这还是那个没事儿打老婆孩子烂泥扶不上墙的二流子吗？
“我凑，我没看错吧？张老三啥时候这么能打了？”
“邪门了。前阵子他还被王二堵在村口麦场揍得不敢还手呢。”
“该不会是挨了他哥一棍子，给打开窍了？”
“拉倒吧，狗改不了吃屎，我看他就是逞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他能都过那镇上陈虎啊，那可是真正的大混子，等陈虎亲自来了，有他哭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院里。
张家梁没理会，手上微微加了点力，王二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喊：“服了服了！三哥，我服了，松手！快松手！要断了！哎呀”
张家梁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王二揉着胳膊转过身，缓了好一会，又怨又怕地瞪着他，却也不敢再往前凑了。
今天的张老三邪门得很，看着瘦，手底下却有准头，刚才那两下一看就是练过，这有说法，大江已经废了，自己几斤几斤太碍事知道的，平常仗着虎哥的余威，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打起来他这两下子确实白给。
“张老三，你行。”王二也只能咬着牙放狠话，“你等着，今天哥们栽了！但这事儿没完！虎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钱你还能黄了么？”
“本金二十，利息？谁定的利息？”张家梁站在原地，语气很平，“你告诉陈虎，多一分，我都不会给，一个月之内，我会把本钱给他送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冷了几分：“但你们再要是上门针扎火燎哦，打我家里人的主意，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我不管你跟谁混，动我家人，你试试。”
接着他又把手指指向围观的众人，语气平静，铿锵有力：“今天外村人欺负上我家门，你们看热闹可以，我张老三之前浑，没指望你们伸手，你们说点风凉话，我也不跟你们一样的，但是你们他么要是再嘴巴不干净，说些没用的，你看我撕不撕烂你的嘴。”
村民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王二在一旁张了张嘴，还想放两句狠话，可对上张家梁饿狼般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狠狠啐了一口，冲瘦高个大江使了个眼色：“走！”
俩人灰溜溜地往院外走，瘦高个大江捂着手臂哼哼唧唧的，走得急了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引来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哄笑。
围观的街坊见没热闹可看了，又对着院里指指点点了几句，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是今天这事儿，用不了半天，就得传遍整个尹家村，这张老三，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张家梁这才敢靠在墙边，微微喘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
刚才那几下子，已经耗光了他所有力气，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扭过头，看向屋门口站着的苏晚一一，艰难的笑了笑。
“没事了，他们走了”
此刻，苏婉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的难以置信，她还是无法从刚才的震惊中平静下来，那是他吗？那个烂赌鬼？她以为他又会像从前那样，看着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回家再把气撒在她们娘俩身上。
可这次，却是他强硬的回击过去，而且很暴力。
她心里乱哄哄的，又惊又怕，还有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轻飘飘的踏实。
小丫头一一躲在门框里，被刚才的场景震惊到了，小脑袋探出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家梁，刚才的害怕少了大半，反倒多了点好奇，在她的印象里，爹从来都是对她和娘凶巴巴的，遇见厉害的人就缩脖子。
可今天的爹，站在院子中间，背挺得直直的，好像什么都不怕，像个大英雄。
张家梁走过去，看着苏婉还有些紧绷着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没事了，人走了。”
苏婉这才回过神，嘴唇动了动，小声问：“……你、你没事吧？没伤着吧？”
“没事，就胳膊有点酸，身体差有点脱力，缓一会就好了，呼呼呼。”
张家梁摇摇头，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院门外，又收了回来，“进屋吧，外面冷。”
今天这一架，算是把他从前的软骨头名声敲开了一道缝，希望能带给妻女一些安全感吧。
但路还长。
烂透了的日子，得一点点往回掰。
总是在变好，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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