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墙外的议论声渐渐远了。院里的残雪沾着尘土,被踩得不成样子,寒风吹过,冻得人鼻尖发麻。
一直憋着的小丫头突然哇地哭出了声,小短腿蹬蹬地往前跑,扑到张家梁腿边。细瘦的胳膊紧紧抱着他的大腿,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他的裤腿,眼泪顺着小脸哗哗往下淌,砸在结冰的裤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抽噎得话都说不连贯,反反复复就一句:“爹……他们打你,你有没有受伤”
刚才打架的时候,孩子就扒着门框站着,光脚踩在凉地上,浑身冻得发抖也不肯回屋。眼泪止不住地掉,嘴里细声细气地喊着“别打我爹爹”,声音又哑又弱,被风一吹就散了。苏婉想把她抱回屋,她都死死扒着门框不肯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着爹被人推搡,恨不得自己冲上去。
张家梁低头,看着孩子哭花的小脸——脸颊冻得发紫,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碴,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依依的头顶,头发又枯又黄,又是一阵心疼:“不哭了,没事了,爹爹很厉害,他们打不过我。”
他声音放得很轻,小丫头却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他裤子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婉也跟着走了过来。她站在边上,眼神复杂地落在张家梁胳膊上。
左胳膊被木棍蹭破了一道长口子,渗着的血珠刚冒出来就凝了点薄红的冰碴,破棉袄肩膀处这不知道是被扯还是刮到了哪里,又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冻得泛青,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又抬眼扫了下他的脸,没像从前那样慌慌张张哭哭啼啼,只抿了抿唇,语气平平的:“做炕上,给你包包,别感染了。”
没等张家梁应声,她转身进屋,翻出一小块干净的粗布碎条,又去外屋地灶坑抓了一把草木灰,东北的草木灰能治一切,这是东北人独有的秘方。
苏婉指尖被冻得有些发僵,她先是往手里哈了口白气,让手指软和点,二话不说就往他胳膊上撒草木灰,又弯着腰帮他用布条勒住。
动作干脆,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指尖的颤抖说明此刻她并不平静,垂着的眼睫毛在轻轻颤着。
张家梁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点冻透的寒气,她真的很美。
“谢谢”张家梁平静的道。
苏婉全程没抬头,也没说半个字,虽然在她的认知里,男人护着家里人本就是该的,只是从前的张家梁,从来没做过一件该做的事。
但是,今天他挡在前面的背影,像块石头投进她冻了三年的死水里,漾开了圈波纹,可她没说,也没露。
手上的动作很温柔。
等伤口包好,她把剩下的草木灰往碗里一收,起身抱着碗进了灶房。
该做饭了,今天的早饭是昨天剩的鱼肉,还有仅有的一点粮食,搭配点干野菜,味道也是极美的。
不一会儿,小屋被柴火的热气所笼罩,屋顶的烟筒也冒着木柴独有的青烟,像是刚才那阵仗没发生过。
苏婉偶尔抬眼往院里瞟,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此时,张家梁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
石墩上积着薄雪,凉得透骨,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轻轻敲着冰冷的石面,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原主的记忆。
今天揍了王二,这事绝对不会那么简单的了了。
王二嘴里的虎哥,本名陈虎,这在十里八乡绝对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据说这陈虎早些年也是当过兵的,在侦察连练过一身硬功夫,但听说后来在部队犯了纪律被除名,回了地方整日游手好闲,好勇斗狠,慢慢就混起了社会。
这人下手黑,性子野,打起架来不要命,就凭着一股狠劲在镇上站稳了脚,现在给镇上最大的赌坊看场子,手下养着十几分个小弟,是镇上数得上号的狠角色。
此人最是睚眦必报,听说从前有个欠账不还的外乡人,被他带人打断了腿,扔在了镇口的雪地里,差点冻死,原主之前欠了赌债,远远看见虎哥都得绕着走,连正面打个招呼都不敢。
但现在张家梁心里有数的很,他猜陈虎不会立刻找上门。
一来赌坊在镇上,管着周边十几个村子的账,琐事多,王二回去禀报了,陈虎未必会把一个村里的烂赌鬼放在眼里,大概率先派手下再来一趟,不会亲自出马;二来这几天山里连下了两场雪,进村的土路冻得溜滑,偏僻处还积着没膝的雪,车马难行,怎么也得缓个三五天,等路面实成了才会带人来。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早做打算。
贸然登门不是上策。一是原主这身子太虚,还没有恢复到他巅峰的战力,今天对付两个小混混都磕磕绊绊的,真要是闯到赌坊里,对方人多势众,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吃亏的是自己。
千万别以为从现代穿越过来就所向无敌了,相反这个年代的东北人更是民风彪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一号的人,绝对都不白给,这个年代,只要你够狠,就有一大群人跟着你混,而陈虎手下的这些二赖子,驴马蛋子都是敢下死手的,所以在身体没有恢复好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他得先把身子调理过来,再把家里的口粮备足,让妻女没后顾之忧,再踏踏实实应对这场麻烦。
心里有了盘算,他也不急了,急也没用啊。
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磨锋利的柴刀,又翻出前几天削的木矛,挨个试了试手感。木矛太轻,对付小猎物还行,真遇上事顶不上大用,等进山了得寻点趁手的硬柞木,再做两根结实的。
除此之外,他得慢慢把体能捡回来。
十五年特种兵的底子还在,肌肉记忆没丢,可原主这副身子骨跟不上,得循序渐进练,不能急,从今天开始每天跑5公里。
现在就干,推开门,张家梁就出去了,跑起来得。
夜里上了炕,浑身疼,估计明天还得更疼,不过适应两天就好。
外头的风刮得窗纸哗哗响,雪粒子打在玻璃纸上,沙沙地响,回头得弄点塑料布钉在窗户上,这窗户纸被大风一吹还是顶不住。
小丫头一一窝在中间睡得沉,大概是白天哭累了,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小手攥着妈妈的手指,苏婉躺在里侧,背对着他,露出好看的背影,呼吸轻轻的,像是还没睡着。
上辈子母胎单身的张家梁对两男女关系真没啥经验,面对苗条的妻子,有时候还挺紧张。
张家梁躺在炕梢,闭着眼,尽管身体很乏累,但仍在脑子里计划着明天的事儿。
明天一早必须得进山,家里的鱼吃完了,没有粮食了;二来借着雪路走走,多练练腿脚,顺便摸一摸山里的地形,真要是以后有什么事,深山老林也是条退路。
至于陈虎那边,先礼后兵。
账他认,本金二十块,利息这玩意儿就有待商榷了,对方要是讲理,这事就了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不香吗?上辈子打打杀杀刀口舔着,光荣是光荣了,累也是真累。
要是陈虎不想讲道理,他也不怕事,我一个特种兵王还能让你个地痞流氓吓住啊。
他有一万种方法让陈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过目前首要任务是把母女俩喂饱了,小丫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营养不足,会长不高,既然是为人夫,为人父,这个责任就是他必须肩负的。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张家梁就醒了。
窗外还蒙蒙亮,院里落了层薄雪,白茫茫一片。他轻手轻脚下了炕,没惊动母女俩。灶上温着半锅野菜糊糊,是苏婉睡前烧的,留着早上吃,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气裹着菜味冒出来,他又原样盖了回去——这点粮,留给娘俩吃。
他拎着柴刀,别上两根木矛,又找了个布口袋系在腰上,临出门前,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让锅里的糊糊多温一会儿。
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瞬间糊了满脸。
雪还没停,细碎的雪沫子漫天飘着,远处的山尖裹在雪雾里,灰蒙蒙一片。
巷子里空荡荡的,雪地上只有几道早起人家踩出的脚印,踩上去咯吱作响。
昨天跑步的酸痛感袭来,两个字:酸爽!跑过长跑的朋友都懂。
张家梁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脚步不快,却很稳。
山路积着雪,底下藏着冰,滑得很。才走了半个钟头,他有点喘,但比第一天穿过来的时候强太多了,额角冒的汗沾着雪粒,凉得刺骨。
他停下来靠在树上歇了歇,揉了揉发酸的小腿,看着雪地上自己浅浅的脚印,心里暗自摇头,这玩意特种兵王也得吃饭啊,他会的大部分都是杀人技,也不能变钱啊。
歇了两分钟,他又接着往上走。
不急,慢慢来。
今天先熟悉山势,在外围溜达溜达。打点小野物填肚子,顺便活动开筋骨,等身子慢慢练回来了,弄把猎枪,那时候就算是碰上熊瞎子也能掰头一下,别说陈虎带几个人来了,就是来十个,他也不怕。
(叶问:你也要打十个?)
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眼晕。
张家梁眯起眼,目光扫过林间的痕迹,诶?这是?
他发现雪地上浅浅的爪印,一抬头灌丛下被扒开的雪窝,树干上挂着的兔毛。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追踪本能,也是特种兵野外生存必须精通的一门学问。
他很快锁定了一片野兔常出没的柞树丛,放慢脚步,悄悄绕到上风处,握紧了手里的木矛。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他没带粮食,再加上进山也是个**险工作,玩笑不得,他必须尽快猎到食物然后快速返航,如果腾(teng四声,东北话磨蹭的意思)到天黑,那时候就危险了。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张家梁躲在树后,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猎豹,是在饿的难受就轻手轻脚的抓了一口雪放入口中,缓解一下腹中不适。
终于,一只灰毛兔子从灌丛里蹦出来,低着头扒雪啃草根,丝毫没察觉危险。
张家梁屏住呼吸,手臂微微蓄力,手腕一甩,木矛嗖地飞了出去。
准头还在,就是力道差了点。木矛擦着兔子耳朵扎进雪里,兔子受惊,嗖地窜进了深林,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爪印。
唉,怎么没中,不过他没气馁,走过去拔出木矛,拍了拍上面的雪。
抬头望了望山林深处,雪岭连绵,寒风卷着冰碴刮过脸颊,冻得皮肉发疼,可他眼神沉定,半点退意都没有,不能退,今天必须猎到食物,因为老婆孩子在等他。
这世道虽冷,但只要人的骨头没软,心就冻不透。
(父亲节快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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