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窜进雪林没了踪影,张家梁拔出木矛用袖子撸干净上面的雪,抬头望了望山林深处。雪岭连绵,寒风卷着冰碴刮过脸颊,冻得皮肉发疼,可他知道,他不能无功而返,母女还在等着吃饭。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原地搓了搓冻僵的脸,又往手心哈了几口热气,转身就往更深的山坳里去。
山里的野物不会等人,家里的口粮更等不起。陈虎的麻烦还悬在头上,手里多攒点吃食、多凑点钱,心里就多一分底气。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齐脚踝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参天的柞树和桦树遮天蔽日,枝桠上积着沉甸甸的雪团,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山林里静得出奇,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的呼吸声,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冻成了细碎的冰雾。
老辈人都说冬天的动物格外凶悍,因为饿极了,是会主动攻击人的。
可张家梁不怕,十五年野外生存训练,比这更险的林子他都闯过,那个时候面对的还有各国的敌人,而现在顶多面对凶残的野兽。
但野兽,再凶残,也比不过人。
他走得不快,目光始终扫着雪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又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停住了脚。
雪地上印着一串清晰的分瓣蹄印,拳头大小,旁边的矮灌木枝被啃得参差不齐,雪窝里还留着几团被冻硬黑褐色的粪粒。
张家梁拿起来闻了闻,顿时嘴里挂起了笑容。
是狍子。
东北林区最常见的野物,老百姓都叫它“傻狍子”。
不是它真蠢,是刻在骨子里的好奇心太重,见啥都想凑上去弄个明白,用东北话讲叫“好信”又叫“道道趣儿”。
老猎人都懂规矩:打狍子不用追,平地里它能跑出七八十里的时速,一人高的灌丛说跳就跳,越追窜得越狠;可你要是站在原地不动,用不了半刻钟,它一准儿自己颠颠跑回来,非得搞清楚刚才是什么东西吓了它一跳不可。
看蹄印大小深度,应该是成年狍子,估摸着能有三十到四十来斤重,冬天狍子换一身厚密的灰黄毛,跟枯树干颜色差不离,隐蔽性极强,就爱待在这种向阳的缓坡——雪层薄,能扒开啃灌木嫩枝、地衣,饿极了连桦树皮都啃。
它的蹄子窄,雪厚了容易陷进去,跑不远就累,更舍不得离开熟悉的觅食地。
张家梁指尖碰了碰蹄印边缘的积雪,还没冻硬,说明这狍子过去没多大会儿。
他当即直起身,顺着蹄印方向快步跟了上去,没敢跑,怕动静大惊了猎物,只踩着雪窝子压着脚步走,呼吸放得又轻又稳。
翻过一道土梁,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柞树林。林子边缘雪薄,长着成片的矮榛丛,嫩枝正是狍子冬天最爱啃的。
张家梁放轻脚步,借着粗树干的掩护慢慢凑过去。
果然,十几步外的灌丛边,站着两头头黄褐色的狍子,正低着头啃树枝,屁股上一撮白毛蓬蓬松松,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两只尖尖的耳朵竖得笔直,像俩小雷达似的转来转去,警觉性极高。
正面近身肯定不行,狍子鼻子灵,顺风就能闻见人味。
于是,张家梁绕了个大圈,从侧后下风处摸过去,踩着积雪慢慢挪到一棵粗柞树后面。他把柴刀别回腰后,双手握紧木矛,胳膊微微蓄力。
他准备攻击那只没长角的母狍子,应该会简单些。
他慢慢的靠近,距离还有七八步,远了点,以他现在工具的力道未必能扎透。他屏住呼吸,等那狍子低头啃食的瞬间,又往前悄悄迈了两步,脚下的雪被踩得轻轻一响。
狍子猛地抬起头,耳朵唰地转了过来。
就是现在!
张家梁手腕猛地发力,木矛带着风嗖地飞了出去,准头是够的,可力道终究差了些,木矛擦着狍子的耳根扎进雪地里,带起一团细碎的雪沫。
那狍子“噌”地一下蹦起半尺高,撒腿就往林子里窜,黄褐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一晃,眨眼就窜出去十几步。
张家梁没追。
他反倒靠在树干上歇气,顺手拔出另一根木矛掂了掂,按老猎人的法子,这时候追纯属白费力气,等就够了。
林子里的风声渐渐小了,雪沫子落在枯枝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果然,没等一袋烟的功夫,前方灌丛的动静慢慢停了。
张家梁眯起眼,就见十几步外的树干后,慢慢探出个两个黄褐色的小脑袋,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黑溜溜的圆眼睛直往这边瞟,正是刚才那两头狍子。
它见这边半天没动静,不仅没往远处跑,反倒往前迈了两步,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风里的味儿,脚步犹犹豫豫,却一个劲往刚才木矛扎中的地方凑。像是早忘了刚才的惊吓,满脑子都在琢磨:刚才那东西到底是啥?为啥突然飞过来?
这就是“傻狍子”名号的由来——跑出去百八十米,铁定得停下来回头望;要是没听见后续动静,非得折回来探个究竟不可。从前山里老猎户一枪打空了从不追,就蹲在原地等,十有八九能等它自己送上门。
那狍子越凑越近,都快走到扎进雪里的木矛边上了,低着头用鼻子拱雪,好奇得不行,连耳朵都耷拉下来半只。
就是现在!
张家梁屏住呼吸,胳膊微微蓄力,手腕猛地一甩,第二根木矛“嗖”地破空而出。
这次准头和力道都卡得刚好,木矛精准扎进了狍子的脖颈处。那母狍子一声悲鸣,猛地一蹦,往前窜了两步,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而公狍子则是两个蹦跳就消失在了林间。
害,还得是狍子,狍子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嗯,还挺押韵。
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转眼就被寒气冻住了。
张家梁忍不住松了一大口气,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确实是头肥狍子,圆滚滚的,一身厚毛油光水滑,摸上去暖乎乎的。他掂了掂分量,连皮带毛三十多斤靠上,卸了净肉也能出二十来斤。
按这年月镇上供销社的收购价,野狍子肉算野味,特别是冬季封山,家家户户都缺肉,怎么也得一块钱一斤,这一头就能换几十块钱块钱,这下赌债的钱就有着落了。
不过他不能都卖掉,眼下更要紧的是,家里娘俩能敞开吃几顿好肉了。
一一那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这么大估计都没吃过几回正经肉。
他没在山里开膛破肚,一是没有工具,再一个,天寒地冻的,一旦血腥味外泄,再引出别的动物来,那就危险了,整只扛回去收拾更方便,冻住了也坏不了。
找了根粗藤条,把狍子四脚捆住,往肩膀上一搭,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肩膀微微一沉。
换作从前的身子,这点重量不算什么,可现在折腾了一天,再加上肚子里没东西,累是真累,不过开心也是真开心。
他咬了咬牙,也不敢歇,转身往山下走。
又下雪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踩雪的咯吱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啄木鸟啄树声。
张家梁尽量走得快点,肩膀上的狍子沉甸甸的,不到家,心里怎么也不踏实。
所幸,这一路还算顺利,并没有见到什么大型猛兽。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特意绕了条偏僻小路,没走村口主道。
这个时候扛着狍子进村,太扎眼。
一来容易惹闲话,二来怕被眼红的人惦记,这年月野物金贵,虽说山里没人管,可被人盯上终究不是好事。
陈虎那边还没了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绕到自家院后墙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他刚要抬手敲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苏婉端着个破陶盆出来倒雪,抬头正好撞见他。
看见他肩膀上扛着的狍子,苏婉手里的陶盆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平淡淡的样子。
她没问怎么打到的,但看他整张脸上布满的寒霜,就知道这一路并不容易,赶紧侧身让开了门,低声说了句:“回来了,快进来。”
张家梁应了一声,扛着狍子进了院,把猎物往墙根的雪堆上一放,浑身上下早已经被冒出的汗凉透,就连棉水捂了也不例外,被冷风一吹,凉得透骨,脚已经没知觉了。
女儿一一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小短腿蹬蹬地跑到雪堆边,看着地上的狍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物,好奇地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小声问:“爹……这是啥呀?”
“狍子,山里的野物。”张家梁搓了搓冻僵的手,又对她笑了笑,“晚上咱们炖肉吃。”
“真的?”一一眼睛一下子亮了,仰着小脸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碎雪,“比鱼肉还香吗?”
“比鱼肉香。”张家梁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松了点弧度。
苏晚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院中的石墩上,接过他冻硬的破棉袄,看着着盆里冒的热气:“泡泡脚,暖乎暖乎。肉……我来收拾?”
“不用,我歇会,等会儿我整,你咋又倒雪,等开春再拾弄呗。”张家梁走过去,把早已湿透的棉水捂了扔到一边,把脚慢慢的伸进热水里,暖意顺着脚丫往上窜,舒服的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
他抬眼扫了苏婉一眼,她正蹲在雪堆边,跟小丫头一起盯着狍子看,好看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水冷了,张家梁起身他擦干脚,拎起柴刀,开始处理狍子。
雪地里收拾野物方便,血洒到雪上冻得快,也散不开腥味。
他手法利落,剥皮、卸肉、剔骨,每一刀都走得很准,没浪费一点肉,这让一旁的苏婉看的啧啧称奇,小丫头在一旁也不害怕,在边上递盆递绳子,忙的不亦乐乎,一家人配合配合得极其默契。
阳光穿过雪雾照下来,落在小院的积雪上,泛着淡淡的光。
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刀碰骨头的轻响,还有一一蹲在边上,小声数着肉块的奶音。
张家梁手里卸着肉,心里却在盘算:留一半肉家里吃,剩下的挑好的,等过两天下山去镇上供销社卖了,再想想别的法子凑凑,二十块本金不难凑齐。
至于陈虎那边,等路面的雪实成了,自己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对方多半会再来,到时候兵来将挡就是。
他不急,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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