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日的阳光已经落尽,屋内的烛火光亮薄的像一层纸,射在积雪小院里,变成了独有的温馨。
母女二人也不冷,就站在旁边看着张家梁处理这只肥硕的狍子。
张家梁手脚麻利,借着雪地的微光,片刻功夫就将一头肥狍子处理得干干净净。
整张狍子皮从脖颈处的伤口下刀,被完整剥离,这皮毛厚油亮,品相极好,张家梁交给苏婉小心翼翼的叠好收在屋檐下,风干之后又是一笔小钱。
骨架、精肉、肥瘦肉块分得清清楚楚,血水被雪地冻住,半点腥臊浊气都没有。
这时苏婉端着干净的粗陶盆,装好温水,一块块接过切好的嫩肉放进盆里简单清洗下,小丫头一一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的跟在妈妈身后。
眼神看着男人利落的动作,还是有些恍惚,这还是他吗?
从前的张家梁,别说进山打猎,就连砍柴都懒得出门,自己的手上的冻疮就是这么来的,最大的体力活就是打自己,把家里折腾得家徒四壁、债台高筑。
可短短几日,眼前的男人彻底变了模样,沉稳、肯干、遇事有章法,眉眼间尽是扛家的担当,怎么回事?难道是鬼上身?不行,看来得找村后的尹四姨看看,别是有啥脏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能一直这么好,哪怕是鬼上身他也愿意。
她不敢再多想缘由,只默默低头洗肉。日子苦了太久,一点点甜,都怕是泡影。
一一蹲在一旁的小石墩上,小脑袋上梳着双马尾辫子,大眼睛瞪得浑圆盯着盆里的红肉,小鼻子不停翕动,奶乎乎的小脸满是期待。
“爹,肉真的好香。”
虽是生肉,可新鲜野味自带的鲜香,混着冬日干净的空气,格外勾人。
张家梁低头看着闺女冻得通红的小鼻尖,心头一软,抬手想揉揉揉她的头,到半途又收了回来,手上全是血:“一会炖得软烂,你和娘多吃点,补补身子。”
说话间,他挑出大半块鲜嫩的狍子腿肉,切成均匀的肉块,清水简单淘洗一遍,直接下锅。
高端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炖就完了。
土灶的柴火噼啪作响,干燥的柞木烧得火旺,火苗舔着黑漆漆的锅底,冷水裹着肉块入锅,少许粗盐调味,没有多余佐料,这年头寻常人家连油盐都紧缺,更别提八角桂皮,最简单的做法,反倒最能凸显野物本身的鲜香。
不多时,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张家梁拿着瓷盆往出舀着血沫,汤底渐浓,细密的热气顺着灶口往外冒,浓郁的肉香瞬间铺满整个狭小的院落,顺着门缝、院墙缝隙,丝丝缕缕往外面飘去。
冬日山村本就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少有烟火气息。
这一缕醇厚的肉香,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极远,顺着寒风,飘遍了大半个村。
院里,苏婉添着柴火,脸颊被灶火烘得微微泛红,眉头却轻轻蹙起,低声道:“当家的,这肉香味太浓了,怕是要招人眼红。”
这年月,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三响,能吃饱饭都不容易,入冬之后更是缺粮少肉,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的,你得有票才行,家家户户顿顿粗粮野菜,能喝上一口稀粥就算好日子。忽然飘出这么浓的肉香,谁见了不眼馋?
更何况张家梁这个下三滥,从前的日子过得狗屁不是,老婆孩子饿的面黄肌瘦,前几日突然转性了,硬气起来了,先是和村霸王二打架,如今又凭空打出一头狍子,难免惹人猜忌、凭生妒忌。
张家梁蹲在灶边添柴,闻言淡淡一笑,眼神沉稳:“眼红就让他们眼红,日子是我们拼出来的,我家吃肉,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错。”
火光映照他好看的眉眼,硬朗的脸庞看的也不知是火烤还是什么原因,看的苏婉一阵脸红。
张家梁浑然不知:“一会儿挑块大的,给大哥一家送去!”
这些年没大哥,咱们早过不下去了。
苏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去拿盆,大哥对他们一家没话说。
看着他笃定的侧脸,心头那点慌乱,莫名安稳了几分,是啊自己不偷不抢,是自己男人上山猎的,凭啥要怕呢?
唉,只能怪从前的腰,弯的太低了。
一个男人才是家里的脊梁,只要他挺直了,一家人也就站着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抬高的说话声。
“哎呦!谁家这么大的肉香啊?大冬天的炖肉,日子过得可真滋润!”
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打探和酸意,是隔壁的刘婶。
紧接着,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刘婶探头探脑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探头张望的邻里妇人,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灶台和墙角的肉盆上,眼神发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贪婪。
一进门,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几人喉结齐齐滚动。
刘婶目光飞快扫过院里收拾整齐的狍子骨架、叠好的完整兽皮,眼底精光一闪,故作亲热地笑着凑上来:“家梁这是出息了!居然能进山打到狍子?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村里谁不知道张家梁是远近闻名的懒汉赌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今不知道从哪弄来成年肥狍子,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大家都吃不饱,你一个下三滥吃上肉了,这不是拿刀扎她们心口吗?
张家梁站起身,面色平静,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不热络也不冷漠,淡淡颔首:“运气好而已,怎么刘婶儿,有事儿啊?”
那刘婶不搭腔,“哪里是运气好!是你本事长进了!”刘婶笑得一脸殷勤,话锋却悄悄一转,叹了口气,却言辞刁钻,“要说你也是可怜人,前阵子还被人欺负,被赌债逼得抬不起头,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那天王二来找你,刘婶可是帮你说话了哦,都是乡里乡亲的,一个村住着,咱们还是邻居,远亲还不如近邻呢,你这吃上肉了,可得让刘婶喝口汤不是。”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妇人立刻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家梁出息了,不能忘了我们大伙,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大冬天的都难,你们家这么多肉,肯定吃不完,借我们点,以后还。”
“对,你家丫头片子吃再多也没用,我家铁柱最近馋肉馋的直哭,不如匀我们一点,大家邻里互帮互助。”
一一吓得悄悄躲到苏晚身后,小脑袋探出来,怯生生看着这群突然上门要肉的陌生人,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角。
苏婉脸色微白,下意识往前挡了挡灶台,这是他男人拿命换来的肉啊,是能抵债、能养家的指望,凭什么平白无故分给外人?
可她性子温顺,不善争执,面对邻里抱团讨要,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是脸色涨红的看着刘婶。
刘婶见苏婉不说话,以为拿捏住了软柿子,胆子更大了,直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麻索了一把口水直流的嘴唇子,语气带着逼迫:“婉丫头,你是老实人,最懂情理,这几年婶子可没少接济你。
这些年,刘婶一家对苏婉可以说是尽所能是的去挖苦贬低,接济更是无从说起,借两个土豆都不行,现在看到这恶妇如此不要脸,苏婉更是被气得双目反恐。
刘婶看苏婉不言语,继续道:“村里谁家冬天不是清汤寡水?你们家一下子炖这么多肉,吃多了容易积食,不如分一碗给我们,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再者说,你家落魄,村里不少人也帮衬过两句,如今发达了,可不能忘本啊。”
道德绑架的话语层层叠叠,张家梁可不吃这套。
张家梁眼神微微一沉。
他最厌恶这种眼红抢利、空嘴白嫖的小人。
他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妻儿身前,身形不算魁梧,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冷得扫过三人:“帮衬?我家最难的时候,上门讨债、看笑话、踩一脚的人不少,我倒是没看见谁帮过我半分。”
一句话,堵得三个妇人脸色瞬间僵住。
刘婶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家梁!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乡里乡亲,计较这么清楚干什么?我们不是在门口给你助威站台了吗?”
“你记住,你家铁柱是死是活跟我没半点关系,我女儿吃啥,这是我做父亲决定的,如果我再听到谁说她是赔钱货,我撕烂她的嘴。”
张家梁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这狍子是我冒着寒冬进山,拼命打回来的,山里风雪刺骨,野兽凶险,我凭本事换来的吃食,你们有啥资格空口白牙张嘴就要啊?脸那那么大呢,我是吃过你家一个土豆还是一粒苞米啊?”
“想吃肉,自己进山打,没本事打,就安分守己过日子,上门空口讨要,没有这个规矩,要是想买,可以,我也不要,就按市价,1块钱一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气场。
往日里嬉皮笑脸、懦弱窝囊的张家梁彻底变了,眼神冷冽、气场逼人,这份气场,吓得三个妇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婶恼羞成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哟!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狼崽子,不就是一只狍子一口肉吗?小气成这样!以后你家有事,看村里人谁还肯帮你!”
“我家的事,我自己扛,不用劳烦各位。”张家梁寸步不让,抬手直接指向院门,“肉是我家的,我想给谁吃、想怎么处置,都是我的事,没事的话,赶紧滚,别挡着我家做饭。”
几人看着他冷硬的神色,知道今日讨不到半点好处,反倒落了难堪。
刘婶狠狠剜了张家梁和苏晚一眼,冷哼一声:“行!你硬气!我们走着瞧!小狼崽子,迟早遭报应!别噎死你们!”
说罢,带着另外两个妇人,骂骂咧咧、不甘心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使劲的摔了一下屋门。
震得窗框子都响。
院门也被“哐当”一声摔上,院里瞬间重新安静下来。
喧闹散去,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和锅里越发浓郁的肉香。
小院里终于回归安稳。
苏婉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底藏着一丝动容。
从前遇事只会逃避、耍赖、摆烂的张家梁,如今会稳稳站在她和孩子身前,挡住所有闲言碎语和无端欺辱。
张家梁转头看向妻儿,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搂过女儿头:“别怕,有爹在,没人能抢走咱们的肉。”
一一用力点点头,小脸上重新亮起光亮,小声道:“爹爹厉害!一一不怕”
锅里的肉汤咕嘟沸腾,热气袅袅升腾,暖意在小小的院落里缓缓蔓延。
张家梁望着翻滚的肉汤,眼底难得温柔,一家人以后要顿顿有肉,女儿要穿新衣,要上学,要让一家人一直的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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