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陈砚把那根套了铁环的手指骨攥在手里，三块骨头烫着胸口。柱子蹲在井底扶着他爹的胳膊，杀猪刘靠在儿子肩膀上闭着眼，嘴角那条血丝干了。
"上去。先把人送回去。"
柱子背起他爹。杀猪刘趴在他背上，胳膊软软垂着，刻了图的小臂搭在柱子脸旁边，疤青灰色，像干涸的河床。柱子撑着井壁往上爬，脚下打了两回滑没松手。陈砚跟在后面，三块骨头隔着衣裳透暖光。爬出井口晨光刺得他眯眼，柱子把他爹放在井沿上靠着，杀猪刘脸上一层层的泥，嘴角的干裂像旱地里的缝。
陈砚把那根手指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铁环内侧"东街"两个字被拇指蹭得发亮，锈迹底下露出一点铁的光。他把手指骨收进怀里，跟骨头、铁片、铜匣子挤在一起。
柱子蹲在他爹身边拍泥，没拍干净。杀猪刘睁开眼看着陈砚，又看了看柱子，那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来攥了一下柱子的胳膊。
"你娘纳的鞋底，穿在别人脚上。"杀猪刘说，"我在井底下看见了。一双布鞋，鞋底的针脚跟你娘纳的一样，还带着热气。"
柱子的手停在他爹肩膀上。没抬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谁穿的？"
"不知道。但那双鞋的方向，是朝井底跪下来的。"
陈砚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暖光灭了。他想那天城北宅子侧门的纸条、梅花瓣、甜香，还有那双布鞋。红云纹女人跪过这口井。
"她在井底跪过。"
杀猪刘看着陈砚，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不止她。这口井底下跪过很多人。"
陈砚蹲下来，把刚才在井底抠出来的青灰色石板重新摊在膝盖上。刻痕浅，像钝刀子划的，跪着的人形双手合十。他的指头沿着刻痕走了一遍——头顶深，脚底浅，像有人刻到一半没力气了。
"这口井底下有多少骨头渣？"
"不知道。但青阳宗挖了上百年。我来之前坐了三天，手往旁边一伸就能摸到半碗碎骨头。碾碎压实了，跟冬天的雪一样厚。"
陈砚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更浅的线，水波纹一样，正中间一个小圆圈，旁边刻着一个字——"火"。笔画少一横，跟第二块骨头上那个"火"一模一样。
杀猪刘那只没受伤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块铁片递过来，断口参差不齐。"跟那块拼上。"
陈砚把两块铁片并在一起，断口咬合严丝合缝。拼好的铁片背面露出一幅地图——城西，城隍庙，井。从井底伸出一条线穿过城西巷子延伸到城北，城北那端画着一座宅子，正门上方画着青阳宗红云纹。宅子侧门画了一个小叉，叉旁边写着几个字，指甲划的。
"人气门。第一扇。"箭头后面又画了一扇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
陈砚攥着铁片站起来。柱子背起他爹，回头看他："还去吗？"
陈砚看着铁片上的图。三块骨头凑齐了，红云纹女人给了三天，今天第一天。柳川竖了两根手指，他还没弄明白。但井底还有东西，不止骨头。青阳宗在这里埋了上百年的秘密，骨头只是最上面一层。他得去挖开看看。
"去。把人送回去。然后去城北。"
柱子背着杀猪刘往东街走。陈砚跟在后头，路过剥蒜老头的门口。老头门槛上放了一碗清水，水里漂着一片梅花瓣，跟红云纹女人井口留的那片一模一样。
"你去了？"
"去了。"
"见着了？"
"见着了。"
老头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上的梅花瓣转了一个圈："她让你把骨头凑齐。凑齐了之后呢？"
陈砚想了想："她没说。"
老头没再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又把碗放回去。梅花瓣漂在正中间不转了。陈砚看着那半碗水想问老头怎么知道这口井的，但老头已经把蒜拿起来了。他没问，转身走了。
走到东街巷口柱子停了一下。杀猪刘睡着了——呼吸粗重但匀了，不像刚从井底爬出来时断断续续。柱子站在巷口看着东街早市，热气腾腾的，馄饨摊的汤汽把晨光搅得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干成了灰白色。
"柱子。"陈砚喊了一声。柱子没回头，背着爹走进晨光里。
陈砚走到土地庙门口蹲下来，把东西掏出一字排开。骨头、铁片、铜匣子、碎玉、青石挤在膝盖上。他盯着拼好的铁片图看了很久。图上那扇门门缝里伸出的手，手掌朝上，像是等什么东西放进去。他想了想，把三块骨头并排放在图旁边。
"人气。人火。火把。凑齐三块是一把火。这把火是拿来烧门的？"
没人回答。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灰，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土地庙里歪脑袋的土地公。
"等我回来。"
他转身往城北走。三块骨头贴着胸口暖着，两块铁片贴着肋骨凉着。后脊梁那股凉意还在，从颈椎往下爬，一直爬到腰间。凉的跟热的在他身体正中间碰了一下，像两股水对冲，他打了一个寒噤，把衣裳裹紧了些。
城北的巷子比城西宽，青石板整齐。他贴着墙根走步子很轻，路过悦来客栈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关着，里面一线烛光亮了一下灭了。他继续走。青阳宗的宅子灰瓦屋顶，门框上刻着云纹。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陈砚伸手推门。门开了。
小院子青砖墁地，角落里一棵梅树光秃秃的。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只斟满了还冒着热气。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黑发盘在脑后簪一枝红梅花。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伸手把斟满的杯子往对面推了推。
"坐。等你半天了。"
陈砚站在院子门口。三块骨头贴在胸口烫着。他想了想抬脚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坐下，那杯茶的热气扑在脸上，甜的，像梅花。他把怀里的骨头往外挪了挪，暖光透出一层照在石桌面上。
对面女人转过脸来。白天看她的脸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没那么红。她看着陈砚胸口那层暖光嘴角弯了一下。
"你凑齐了三块。"
"嗯。"
"那你知道第四块在哪儿吗？"
陈砚没说话。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杯搁在桌上"嗒"一声轻响。她看着陈砚，右眼底下干干净净的——没有痣没有疤。
"第四块在我这儿。"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慢慢掏出一只白色的东西托在掌心推到他面前。暖光一照那东西亮了。第四块骨头。白得像雪，上面刻着一个字，两横一竖——"人"。比前三个都大，笔画更粗，边缘参差不齐，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陈砚把怀里那颗牙掏出来。缺口的形状一模一样。这颗牙齿就是从这块骨头上掰下来的。
他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女人。"你跪过那口井。"
她没否认。
"跪了多久？"
没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对着陈砚的方向转了转。
"三年。然后我出来了，带着这块骨头。"
陈砚看着那块白骨头。前三块都在发烫，只有这一块是冷的。他伸出手去，指尖离骨头还有一寸，感觉到冷气从骨头表面渗出来。
"你跪了三年是为了这块骨头？"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画在脸上的一层水彩："是为了让这块骨头不冷。"
她把骨头又往陈砚面前推了一寸。
"拿着吧。它等的人是你。"
陈砚的指尖碰上那块冷骨头。寒气顺着他指腹往上爬，像冬天摸一块冰。但三块热骨头同时贴上来，暖光从他胸口往外涌，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把那块冷骨头裹住了。那块白骨头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从白变暖黄，从冷变温热。上面那个"人"字浮起来，跟前三块挨在一起。
四块骨头。连成一条线。陈砚的手心被烫了一下又凉了一下，凉的跟热的在他掌心里碰在一起，像那条暗河里两股水对冲。他攥紧了四块骨头，没有松开。
对面女人看着他，嘴角那层水彩一样的笑慢慢褪了，露出底下一张没表情的脸。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把剩的半口喝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第五块不在城北了。它在你来的地方。你回去之后自然会知道在哪里。"
她站起来，转身往院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跪了三年才明白的事——那块骨头不是让人去拿的，是让人去找那个能拿它的人。"
她走进屋子，门合上了。院子里只剩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和石桌上倒扣的杯子。陈砚坐在石桌边，手里攥着四块骨头。三块热的，一块刚捂热的。他低头看着掌心里它们挨在一起——"人气"，"人火"，"火把"，"人"。四个字排成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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