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城东炸了。
满大街巷口墙壁上，被人用黑墨刷了打油诗，一首接一首，从城隍庙刷到菜市口——
"覆海宗，真威风，抓人孩子炼邪功。"
"你要问他叫什么？乌龟王八铁公鸡！"
"仙人仙人别着急，明儿送你一担泥。"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拿扫帚蘸墨写的。偏生笔笔入肉三分，墨渗进砖缝里，用水冲都冲不掉。巡街的散修气得跳脚，拿灵力擦，墨痕反而更黑了。
陈砚蹲在城东老槐树杈子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底下鸡飞狗跳。他昨晚把四个孩子分别送去了四户靠谱的人家——都是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的街坊，王婶家分了一个最小的女孩，老李头家分了一个男孩，卖糖葫芦的赵瘸子家分了另一个男孩，豆腐坊张寡妇家分了那个大一点的女孩。都是凡人，但都拍着胸口说了句"人在崽在"。
他蹲在树上，把覆海宗弟子的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数出灵石三百多块。他也没多犹豫，趁夜里挨家挨户塞进那四户人家的门缝里，一家八十块。剩的零头买了三十斤米面，也分别搁在了门口。
然后他就开始刷墙。
从半夜刷到天亮，整整刷了半条街。手都酸了，但心里舒坦。
但他把灵石和米面塞进四户人家门缝后，一个人在黑巷子里蹲了很久。
手在抖。
不是怕——是昨天傍晚结算那名金丹中期弟子时，那股力量冲得太猛，经脉被撑开后又猛地收缩，到现在还在里头一抽一抽地疼。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伸不直，骨节泛白，像被冻过一样。
他把发抖的手揣进怀里，用袖口裹住，又用另一只手攥住手腕，把那痉挛强行掐断。
没人看见他刚才蹲在墙根底下，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缓了三口气。等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满嘴"爷"啊"老子"的，跟白天一模一样。
他知道账本这东西给得快，但留的尾巴也长。那条尾巴缠在经脉里，时不时抽一下，提醒他——这份便宜，不是白占的。
覆海宗的搜捕队晌午进了城。带队的正是铁鹞长老的外甥，一个叫周通的金丹中期，长得人模狗样，说话鼻孔朝天。他带了一队二十个外门弟子，进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拔剑——"凡窝藏天机阁余孽者，斩立决。"
话音没落，他脚底"啪"一声踩了一脚热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坨新鲜的、热气腾腾的、黄澄澄的玩意儿。
街边一个泼辣妇人插着腰骂："踩了我家大黄的屎，赔钱！老娘刚扫的街！"这人正是李婶。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通脸色铁青，灵光一闪，秽物蒸发。他刚要发作，第二坨从天而降。紧接着第三坨、第四坨、第五坨。二十个弟子无一幸免，全踩了个正着。抬头一看，树上坐着一个布衣少年，正拿着一个不知道哪弄来的粪勺，笑眯眯地往下舀。
"周公子是吧？"陈砚把粪勺往树杈上一挂，"你踩的那是第一泡，叫'见面礼'。第二泡叫'替天机阁老狗赔罪'。第三泡——"
"找死！"周通怒极拔剑，剑气横空，直斩槐树。
陈砚从树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三丈外。那棵老槐树被一剑斩断，轰然倒塌。底下看热闹的街坊尖叫着四散，但退开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
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冲周通勾了勾手指："来啊，追我。追上了让你闻第四泡。"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巷子深处。周通带人追进去，巷子九曲十八弯，到处是晾衣绳、鸡笼、泼了油的青石板、横七竖八的竹竿。追了半个时辰，二十个人摔了十七个，剩三个扶着墙干呕——巷子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砚提前布置的臭豆腐汁阵法。
周通冲到巷子尽头时，陈砚正站在一面墙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铜镜。日光正好，他举镜一晃，强光直射周通双眼，周通"啊"一声捂眼。等他再睁眼时，墙上多了一行新刷的字——
"覆海宗周通，今日进城，踩屎三泡，丢人现眼，名传千古。"
墨是黑的，字是红的——陈砚咬破手指掺进去的血。
周通浑身发抖。他堂堂金丹巅峰，外务长老亲外甥，被一个筑基期的泥腿子耍成这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把剑往地上一插："全城戒严！三日之内，不交出此獠，本座屠尽城东所有凡人！"
他说话时用上了灵力，声音传遍全城。所有凡人脸色煞白，包括隔着两条街偷偷探头看的王婶和李婶。
但陈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他不知何时又爬到了另一棵树上，手里举着一面破锣，"哐哐哐"敲了三声。
"诸位街坊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比周通还大的嗓门喊："这个姓周的，他舅舅铁鹞，三年前在黑风岭埋了四百三十七个小孩！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七岁！你们谁家有丢过孩子的，回去翻翻日子！三年前的六月初九到腊月廿三，覆海宗外务堂在咱们云州五县收了四百多号孩子！一个都没还回来！"
全城"嗡"一声炸了。有人当场瘫在地上哭，有人冲回家翻旧黄历，有人拎着扁担就冲出来。周通脸色煞白，这件事他舅舅干了三年，从没走漏过风声，这个泥腿子怎么会知道？
陈砚把破锣一丢，冲周通的方向竖了个中指："三天是吧？行。三天后你最好带够人，因为到时候不是你来屠城——"
他咧开嘴，白牙森森。
"是爷去屠你。"
话说完，他往后一倒，从树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城的混乱，和一面还在"嗡嗡"震响的破锣。
周通站在原地，脸上的高傲碎了个干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虽然被灵光蒸干、但那股味道怎么都散不掉的……不可言说之物。他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信舅舅……叫人来。"
有弟子小声问："带多少？"
周通闭上眼。
"……都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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