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横在前方，血月悬在头顶。桥下黄泉弱水黑得像墨，翻腾不息，连个水花都不溅——不是不想溅，是溅不起来，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得沉，连声音都没有。
桥头立着一间矮草舍，雾气缭绕，透着股淡淡的药香。
那就是孟婆熬汤的地方，所有审完的亡魂排着队过去，喝一碗，忘了前尘，干干净净踏进轮回。
但那是审完以后的事。地府的规矩是先审后喝，没审的魂连桥心都不许靠近。黑白无常没有停，领着我绕过草舍，直往阎罗殿去。
过了桥头阴雾，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座漆黑冥殿拔地而起，石柱上刻满了生死罚纹，阴兵鬼将肃立两侧，铁甲凝霜，煞气冲天。
十殿阎罗会审之地，六道轮回就在这里一锤定音，我来不及多看，黑白无常已经进了主殿。
满堂威压像山一样碾下来。寻常亡魂跪倒一片，魂体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晃了晃，硬撑着没跪，不是骨头硬——是觉得自己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跪？
高台之上，秦广阎罗端坐王座，青面肃穆，目蕴幽电，一手按在生死簿上，周身缠绕着厚重审判法则，黑白无常躬身复命，把我被仙主隔空抹杀的来龙去脉禀了一遍。
秦广阎罗眸光垂落，像两道沉雷直直砸在我身上，把我半辈子扫了个遍。片刻后开口，洪声震殿：“沈辞，生于市井，长于风尘，一生无恶迹，无害人孽债，平日嘴皮顽劣、贪小薄利，却本心向善，清白无垢。”
我心里微沉，对，我就是这么个人——混市井，讨碎银，耍嘴皮子，看着无赖，但从不亏心害人，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至少地府不瞎。
可下一秒，话锋骤然凌厉。
“但你胆大妄为，一介凡尘蝼蚁，不知尊卑、不晓敬畏，当众渎谤九天仙主，触犯三界铁律！仙主震怒，降仙罚灭你肉身，合情合规！依地府轮回法典——妄议至尊、触怒上仙，判炼狱百年阴风刮骨之刑，刑满打入畜生道轮回！”
冰冷的结果砸下来，满堂死寂，百年炼狱刮骨，再堕畜生道。换旁人，魂早该抖了。
我没有，不是不怕，是怕有什么用？我抬眼，直视高台阎罗。
“合情合规？我沈辞不服。”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我生于凡尘，活于市井，清清白白，不过当众说了几句调侃的话，那位仙主高居九天，连一句凡人闲话都容不下？凭一己喜怒隔空抹杀——错在他霸道独尊，错在天道不公！凭什么罪责全算在我身上？”
越说越激动，魂体都在发颤：“地府掌审判、断冤屈，若只知畏惧仙尊——”
阎罗怒拍案桌，威压如山碾下。我被压得魂体一矮，却咬紧牙关把话说完。
“——那这轮回公道，也不过是高位者的遮羞布！”
满堂死寂，在场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一个刚入冥府的孤魂，竟敢在阎罗殿上骂仙主骂阎罗骂天道不公。
秦广阎罗面上怒意稍滞，沉沉打量我，眼底竟生出几分赏识。
他执掌地府数万载，见过无数亡魂，但凡听到仙主二字无不噤声。唯独我这小小凡魂，敢当众剖白不服——这份胆魄，万古罕见，只是嘴上依旧威严：“放肆！仙凡尊卑万古定序，岂容你一介亡魂置喙！”
话音落，阎罗抬手一挥。虚空震颤，一面纯白古镜缓缓浮现，金色法则纹路流转不息——三世冥镜。万古以来照尽善恶勘破冤孽，无错判无漏判。
“冥镜照魂，勘定罪孽！”
璀璨金光爆发，笼罩我全身。无数审判法则顺着金光疯狂侵入魂体，想要穿透魂核定罪施罚。
可就在法则触碰到魂核的刹那——体内那缕沉寂无声的漆黑本源，悄然微动。
没有异象，没有爆发，只是一层超脱六道、凌驾仙凡的漆黑禁忌之力，无声笼罩住魂核。
下一瞬，万古无瑕的冥镜剧烈晃动，金光扭曲破碎，法则纹路明暗不定彻底紊乱，金光穿不透我，罪孽勘定不了，功过分辨不出。
冥镜照得出我二十年清白人生，却判不了我渎仙之罪，更施加不了轮回刑罚。
秦广阎罗瞳孔骤缩。黑白无常身躯一震，堂堂地府至宝，竟被一个市井亡魂彻底卡断，阎罗连催数次，次次震颤失效。半晌，他收敛威压，语气多了几分由衷叹服。
“冥镜无解，法则难束，因果晦涩，天命不明……此魂，地府无权审判。”
一句话推翻了百年炼狱、畜生道轮回。紧绷一路的怨气和悲愤轰然消散大半。
我悬在半空，忽然通透了——老子清清白白，地府审不了，轮回判不了，仙主能杀我肉身，灭不了我的魂，定不了我的罪。
那股压在心头的憋屈渐渐褪去，刻在骨子里的市井秉性又冒了出来，我松了脊背，勾起一抹痞气的笑，魂手随意一摊。
“阎罗大人，您看——不是我不认错，是你们地府的镜子判不了我的罪。
合着从头到尾都是那位仙主小题大做仗势欺人，我沈辞就是个被无故坑害的冤大头呗？”
秦广阎罗望着我这副油滑无赖样，非但不恼，反倒轻轻颔首。
沉默良久后温和宣判：“你身藏未知天命变数，不在轮回常序，暂免一切刑罚，不入轮回，羁押幽冥听候天命，无需饮忘尘汤，暂且安置地府阴域，静候后续定夺。”
我咧嘴一笑，拱手道了声“多谢阎罗大人”，转身飘出大殿，殿外阴风扑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森严的阎罗殿，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这地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比仙界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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