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很大。
大到我站在阴域入口，一眼望不到边。
后来我才知道，十殿阎罗各辖一方，那些来不及审判入轮回的亡魂都安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阴域里。
像我这样一进地府就被审完的，属于特殊情况——毕竟是被仙主亲自劈死的，阎罗殿也得走个过场。
引路的阴兵冷着张脸，把我领到一处闲置的小石屋前，丢下一小罐幽阴露水。
“不可私自闯出阴域。”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黑沙地上沙沙响了几下，消失在阴风里。
我飘在小石屋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四壁全是冷硬的冥石，没有桌椅，没有床铺，空荡荡的一片。
不过老实说，比当年和师父挤的那间破偏房宽敞不少，那时候我俩睡一张床，翻个身都能把对方挤下地，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师父还说这叫“透气”。
好歹有个落脚地。知足了。
我本就是市井里滚出来的无赖性子，随遇而安，到哪都能活。短暂歇了片刻，揣着那罐阴露出门闲逛。
阴域的路是细碎黑沙铺的，踩上去——不对，我现在没脚，飘过去——沙沙的触感透过魂体传上来，很轻，像踩在一层薄雪上。
阴风缓缓吹拂，随处三五成群聚着亡魂，大多垂着头，要么独自沉默，要么凑在一起低声哀叹，气氛沉闷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阴寒气，不难闻，就是让人觉得冷。
我瞧着这帮人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盘算：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唠嗑。
先飘到一群商贩模样的亡魂堆里。这帮人生前都是沿街做买卖的，因天灾人祸、苛捐杂税早早丧命，
正唉声叹气怀念生前营生，我往旁边一斜靠，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个动作我练了二十年，死了都改不掉。
“各位老哥，生前做买卖的？我从前在京城南街百味楼说书，天天靠着诸位街坊赏铜板糊口，也算半个生意人。”
几个商贩一愣，转头看我，难得有人主动搭话，纷纷搭腔回应。
我这张嘴皮子练了二十年，说书东拉西扯的本事是刻在魂里的，讲自己当年怎么哄李大汉多给赏钱，怎么跟张掌柜拌嘴扯皮，一桩桩市井趣事说得活灵活现。
“那李大汉，码头扛活的，一身腱子肉，胆子却小得很，每回听我说到鬼故事就缩脖子——你们说好笑不好笑，他自己就是个大黑塔，还怕鬼。”
“张掌柜更绝，抠得要命，我在他酒楼讲了三年书，没请我吃过一顿正经饭。每回都说‘下次下次’，那个‘下次’到现在我死了都没等到。”
商贩们被逗得愁云消散，哄笑连连，有人叹气说生前生意难做，我便帮着出几个市井讨巧的小点子，纯粹无赖思路——怎么在秤上做手脚让人看不出来，怎么把隔夜的菜重新摆盘卖出新鲜价，听得众人连连称妙。
短短半柱香工夫，这群商贩就把我当成了熟人，临走时有人拍着胸脯说，日后分得多余阴露，肯定给我留一份。
辞别商贩，又撞见几个老兵亡魂。
一身残破甲胄，沉默坐在黑沙地上，满身杀伐气，旁人不敢靠近。
我毫不在意，径直飘过去，自来熟地搭话：“几位军爷，生前镇守边关威风得很。我从前专门讲过关外镖师、沙场将士的段子，要不要来一段解闷？”
不等他们回应，我就凭着记忆随口讲了起来，没有晦涩辞藻，全是直白接地气的大白话——上阵拼杀的凶险，私下偷喝劣酒的细碎日常，大雪封山时窝在营帐里骂长官是孙子，老兵们本满心寂寥，听完难得舒展眉头，主动跟我唠起边关往事。
有个老兵说起当年被罚站军姿，我接了一句：“那比我被张掌柜罚站柜台还惨，至少我还能偷吃瓜子。”
一群老兵哈哈大笑。
末了我拍着胸脯耍无赖：“诸位放心，等我日后有本事，定想办法送诸位魂魄重回凡间故土看一看。”
老兵们明知这话渺茫得像地府里找太阳，却格外喜爱我这性子，往后时常把阴兵赏赐的凝魂阴石分给我，帮我稳固本就孱弱的魂体。
一路游荡，见人就搭话，不分身份高低。落魄书生、织坊女工、修为散尽的散修——我都能找到共同话题。
遇到整日垂泪放不下儿女的妇人，便宽慰劝解，讲些市井养育孩童的趣事。遇上郁郁寡欢惋惜落第的书生，便拿自己打趣。
“你看我，大字不识几个，不也活得好好的？哦不对，我也死了，但你懂我意思就行。”
说话直白随性，偶尔讨点多余的阴露、凝魂矿石，从不遮遮掩掩。坦诚又通透。
阴域亡魂久居沉闷之地，少见这般鲜活爽朗、没有城府的魂魄，全都愿意与我相交。
短短数日工夫，整片阴域大半亡魂都认得我了，走到哪都有人主动招呼，路过我那间小石屋的，都会停下闲谈半晌，时常送来积攒的阴露、能稳固魂体的幽草。
这一日，血色微光落在阴域黑沙之上。
我斜倚在石屋门口，身边围着一圈相熟的亡魂，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不休，那热闹光景，竟和当年百味楼大堂别无两样。
一个从前摆摊卖糖画的老亡魂笑着打趣：“沈小子，你这性子真是奇特，刚到阴域没几日，就和我们所有人混熟了，比在凡间混市井还游刃有余。”
我晃了晃虚幻的魂手，痞气一笑。
“这有什么难的，说到底，阴域诸位和我一样，生前都是寻常普通人，不过死后换了一处地方落脚。
大家各有苦楚，多说几句闲话，互相解解闷，何必要整日闷头难过？”
旁边的沙场老兵点头：“寻常亡魂来此处，要么终日悲戚，要么孤僻避人，唯独你心态豁达，一点亡魂的阴郁气都没有，反倒像依旧活在市井酒楼，自在洒脱。”
这话让我心底悄悄一动。
凡间我因几句真话身死，到了这人人畏惧的幽冥阴域，反倒寻到了烟火一般的热闹。
我看似只是随口与人闲谈、混迹阴域度日，实则默默收拢了一众含冤受欺的亡魂，这帮人生前皆被天道、权贵、仙规压榨，心中或多或少藏着不甘——与我憎恨仙界之主、不服天地不公的心思，不谋而合。
晚风裹挟淡淡阴气掠过黑沙，石屋周边欢声笑语不绝。
一介市井无赖说书人，在冰冷孤寂的地府阴域，混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人情天地。
只不过我暂时还不知道，这片人情天地，日后会成为我在幽冥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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