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登记台前站了很久，直到账册上的墨迹彻底凝固，他才缓缓将它合上，值班室重新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夜里的幻觉。青铜灯依旧燃着，火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停尸间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走廊里也听不见脚步声，只有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嬴政没有再开口，林夜抬起头，发现他正望着值班室窗外，神情依旧平静，却比之前淡了几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幅颜色鲜明的画，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色彩。
“徐福……结束了吗？”林夜低声问。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该写完的，已经写完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值班室外走去，林夜下意识叫住了他。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嬴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账册还需要我，自然会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风，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异象，只是像一个完成交接的人，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林夜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前无论遇到什么异常，总还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一句“这一页错了”，哪怕只有一句话，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而现在，夜班似乎真的只剩下他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登记台收拾干净，又去停尸间巡视了一圈，徐福留下的那具遗体已经被正常归档，停尸柜外的编号牌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柜门上的封条也没有再出现裂痕。林夜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重新锁好停尸间的大门。
回到值班室时，电话忽然响了，夜里接电话并不稀奇，可这一次，电话铃声却比平时急促了许多，林夜拿起听筒，对面传来的是调度中心工作人员的声音。
“林夜吗？半小时后有一具遗体送过来，你提前准备一下。”
“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不过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翻阅资料。
“老人是自然死亡，手续没有问题，只是送来的人说，她临终前一直念着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丈夫还在等她回家。”
工作人员笑了笑，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人年纪大了，总会念叨过去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电话挂断后，林夜却没有立刻放下听筒，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不是内容耳熟，而是语气，就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凌晨一点二十分，一辆殡仪馆的接运车缓缓驶进院子，司机林夜认识，是馆里的老刘，老刘把车停稳以后，从驾驶室跳下来，一边活动肩膀一边说道：“今天这趟路可不近，老太太住在城南老城区，家里就剩一个侄子办后事。”
林夜帮着把担架推下来，顺口问了一句：“家属没一起过来？”
“来了，不过在后面办手续。”
老刘说着，压低声音：“说来也怪，这老太太一路上都攥着一张老照片，家里人怎么掰都掰不开手，最后只能一起送来了。”
林夜动作顿了一下。
“照片呢？”
“就在衣服口袋里，等会儿登记的时候你自己看看。”
两人把遗体推进接收室，按照流程，林夜先核对信息，再检查随身遗物，身份证、住院证明、死亡证明，一样不少，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直到他打开遗物袋，从里面拿出那张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时，动作忽然停住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旧式中山装，女人扎着麻花辫，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这本来没什么奇怪，可就在林夜翻到照片背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微微一凝，泛黄的纸背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就去最后一站等我。”
林夜望着那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没有来由地皱起了眉，殡仪馆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说法，有人把这里叫终点，也有人把这里叫最后一站，可除了馆里的人，很少会有人用这样的称呼，那么，这句话到底是谁写下的？
林夜把照片重新放回遗物袋，登记表上的最后一栏迟迟没有落笔，他在殡仪馆待的时间不算长，却也知道，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多想。遗物就是遗物，照片上的一句话或许只是夫妻之间年轻时随手写下的约定，至于为什么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大概只是因为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神经一直绷着。
他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完最后几个字，随后提着遗物袋走向停尸间，停尸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冷气机发出均匀的嗡鸣声，一排排停尸柜安静地立在灯光下，银白色的柜门映出模糊的人影。林夜把老太太的遗体按照编号送入柜中，确认锁扣已经扣好，又习惯性检查了一遍附近几个柜子的状态。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旁边一号柜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声音不大，像是谁用指节在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林夜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几秒，四周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冷气机运转的声音，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一号柜是空的，今天没有安排遗体存放，上面的封条也完好无损。他伸手摸了摸柜门，没有松动的迹象，便以为是冷气收缩发出的声音，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林夜回过头，目光慢慢落在柜门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冰冷的金属表面竟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像有人刚刚朝上面哈过一口气。那层雾气很快凝聚成几滴细小的水珠，顺着柜门缓缓滑落。
他皱了皱眉，停尸间一直保持恒温，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就在他准备靠近的时候，那层白雾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一道细细的痕迹从中间慢慢延伸出来，那不像是水珠流动，更像是有一根手指，从里面轻轻按在了柜门上，林夜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几分，那道指痕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随着水汽一起消散，柜门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整个停尸间再次陷入寂静。
林夜没有继续停留，转身退出停尸间，把门重新锁好，回到值班室以后，他泡了一杯浓茶，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甚至开始怀疑，究竟是账册影响了自己，还是自己已经习惯用异常的眼光去看待所有事情，茶还没喝两口，值班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衣服洗得发白，眼眶通红，手里拿着一份手续。
“同志，我是刚才那位老太太的侄子。”
林夜点点头，让他坐下，男人把手续递过去，又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姑妈临终前一直念叨一个名字，可家里没人认识。”
林夜抬起头。
“什么名字？”
“周远山。”
男人苦笑了一下。
“我们查过族谱，也问过老人，都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姑妈年轻时没结过婚，一辈子都是一个人过，她却一直说，有个人在等她。”
说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发旧的小册子。
“这是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的，我觉得应该和她一起留下，可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
林夜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那是一本几十年前的日记，字迹娟秀，记录的大多是些生活琐事。直到最后几页，他忽然看到一句和照片背面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如果真的走散了，就去最后一站等。”
只是这句话后面，还有半截没有写完的笔画，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林夜缓缓合上日记，没有立刻开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太太带来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具需要登记的遗体，她真正放不下的，很可能是那个从未出现在任何记录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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