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天色将暗未暗，城南的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陆砚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萧衍借给他的——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纹，腰带束得整整齐齐，把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自己。
苏晚棠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好看吗？”她小声问。
陆砚舟转头看她，小姑娘今天也换了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只小蝴蝶，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髻，用浅粉色的发带系着，看起来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苏晚棠眨了眨眼：“我也去啊。”
陆砚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去哪儿？”
“醉月楼。”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息。
陆砚舟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萧衍。萧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两声，目光飘向窗外：“那个……是她非要跟来的，我拦不住。”
“我不去。”陆砚舟说。
“那我也不去了。”苏晚棠接得飞快，笑眯眯地看着他，“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不去醉月楼，那我也不去。你要是去，那我也去。”
萧衍站在中间，看看左边这个一脸冷硬的少年，又看看右边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陆砚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苏晚棠的脾气——看着软乎乎的，可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不带她去，她真能干出一个人偷偷跟在后面这种事。与其让她一个人瞎跑，不如带在身边看着。
“……走吧。”他说。
苏晚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冲他笑。
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没有甩开。
萧衍走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沉舟也是这样，被沈若兰挽着胳膊，一脸无奈又藏不住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
这父子俩，一个德行。
醉月楼在城南最繁华的街角，三层红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十盏大红灯笼，把整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酒香和丝竹之声，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手里摇着团扇，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陆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棠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挽得更紧了些，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眼底带着一种“我看谁敢靠近”的警惕。
萧衍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跟门口的龟奴打了个招呼，塞了一锭银子，三人被领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为精致。紫檀木的桌椅，丝绸的屏风，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水果。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雾袅袅，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陆砚舟坐下，苏晚棠立刻挨着他坐下，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萧衍坐在对面，看着苏晚棠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笑忍得肚子疼。
门帘一掀，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萧爷，您可算来了。云袖姑娘说了，今晚只为您一人弹琴，旁人一概不见。”她说着，目光扫过陆砚舟和苏晚棠，在苏晚棠身上停了一下，露出几分疑惑，但很快收了回去，什么都没问。
“请云袖姑娘出来吧。”萧衍说。
老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悠扬的琴音。
琴声很美。清澈如泉水，婉转如莺啼，时而轻快，时而缠绵，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陆砚舟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苏晚棠没有喝茶。她的注意力全在屏风后面那个人身上——感知异能无声无息地展开，她“看见”了一个女子坐在琴前，十指纤纤，容貌确实出众，眉目间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
可她没有在苏晚棠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陆砚舟没有看她。
从进来到现在，陆砚舟的目光始终落在茶杯上，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扫一眼萧衍，就是没有往屏风后面看过一眼。
苏晚棠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一点点变成了甜。
一曲终了，云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盈盈一拜，目光落在萧衍身上，又移到陆砚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
“这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醉月楼吧？”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陆砚舟“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云袖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往前走了两步，挨着陆砚舟的桌子坐下来，素手端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公子喝茶。”
苏晚棠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她看见了——不是用异能看见的，是用眼睛清清楚楚看见的。那个女人的手指碰了陆砚舟的手背，而且绝对不是不小心的，因为碰完之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我是故意的”的弧度。
苏晚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壶醋打翻了，从头顶浇到脚底，酸得她整个人都在冒泡泡。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萧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事。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陆砚舟和云袖之间，一屁股坐进了陆砚舟怀里。
陆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苏晚棠靠在他胸口，两条腿并拢斜放，双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臂上，然后抬起头，冲云袖露出一个甜甜的、人畜无害的笑。
“姐姐，茶倒好了吗？我也想喝。”
云袖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陆砚舟——少年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可他的手没有推开怀里的人，甚至……甚至还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掉下去。
云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这架势，什么都明白了。她抿嘴一笑，把茶杯推到苏晚棠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妹妹请用茶。”
苏晚棠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陆砚舟低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干什么？”
苏晚棠仰起脸，嘴唇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我在保护你，哥哥。”
陆砚舟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萧衍坐在对面，端着茶杯，脸上挂着一种“我这辈子值了”的表情，看得津津有味。
云袖倒是个识趣的，不再往陆砚舟身边凑，专心和萧衍说话，聊的无非是些京城里的风花雪月、达官贵人的八卦琐事。萧衍时不时插几句，看似闲聊，实则在套话。
苏晚棠坐在陆砚舟怀里，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假装自己是端庄的大小姐，可坐了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她开始偷偷玩陆砚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像在玩什么有趣的玩具。
陆砚舟被她玩得心猿意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捏一下她的指尖，像是在说“别闹”。
苏晚棠才不管。
她玩够了手指，又开始研究他袖口的暗纹，用指尖沿着纹路一笔一笔地描，描完左边描右边，描得认真极了，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陆砚舟终于忍不住了，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苏晚棠。”
“嗯？”她抬头，无辜地看着他。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送回去。”
苏晚棠眨了眨眼，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用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萧衍和云袖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小姑娘身上——她身上的温度，她头发上的香味，她手指在他掌心里画圈时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
他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偏偏苏晚棠浑然不觉，或者说——她觉得还不够。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云袖起身去添茶，雅间里暂时只剩下三个人。苏晚棠忽然从陆砚舟怀里坐直了身子，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哥哥，你觉得她好看吗？”
陆砚舟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微微噘起的嘴唇、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醋意和小小的不安，忽然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好看。”他说。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大大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骗人。”
“没骗你。”陆砚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没你好看。”
苏晚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化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双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似的。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像擂鼓，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大到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衍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丝绸屏风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楼下传来丝竹之声和姑娘们的笑声，热闹非凡。雅间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晚棠在陆砚舟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压不下去的笑。
她想，以后他要是再去这种地方，她就每次都跟着。
每次都坐他怀里。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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