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月楼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把青石板路映得红彤彤的。萧衍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牙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脸餍足——倒不是因为在醉月楼得了什么好处，纯粹是因为看了一晚上好戏，心情愉悦。
陆砚舟走在中间，苏晚棠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哥哥，你刚才说我没她好看，是真的吗？”苏晚棠歪着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我说的是没你好看。”
“那你再说一遍。”
“……没你好看。”
“再说一遍。”
陆砚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照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弯着，弯出一个很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苏晚棠。”他说。
“嗯？”
“你是故意的。”
苏晚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不会推开你。”
苏晚棠的耳朵尖红了，可她嘴上不肯认输，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理直气壮地说：“那又怎样？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那个什么云袖知道，你是我的人。”
萧衍在前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头都没回，摆了摆手：“你们俩继续，我先走一步，省得碍眼。”说完脚下生风，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街上只剩下两个人。
苏晚棠看着萧衍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松开陆砚舟的胳膊，两只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哥，我是不是太霸道了？”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粗糙却温暖。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握得不紧不松，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晚棠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嘴上却不饶人：“你还没回答我呢。”
“不霸道。”陆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我喜欢。”
苏晚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使劲低着头，不敢看他，怕自己脸红的样子被他看见，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她握着他的手，越握越紧，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死死的。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回镇异司的路上。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把苏晚棠的发带吹得飘起来，轻轻拂过陆砚舟的手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走了好一会儿，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哥哥，你说……我以后叫你什么好？”
陆砚舟侧头看她。
苏晚棠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耳朵红红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叫哥哥，好像……好像我永远都是个小孩子似的。可我不想当小孩子了。”
陆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苏晚棠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得她心尖发颤。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陆砚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陆砚舟转过头来看她。
苏晚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在里面。她抿着嘴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以后就叫你陆砚舟。”
陆砚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你。”
苏晚棠摇了摇头，眼睛弯成月牙，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甜：
“不对。我想叫的不是这个。”
陆砚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苏晚棠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勇气，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相公。”
陆砚舟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从头发丝僵到脚趾头，连呼吸都停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耳根那一块皮肤从粉变红，从红变赤，最后整只耳朵像是要滴血。
苏晚棠退开一点距离，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光，嘴角挂着那种得逞之后藏都藏不住的笑。
“你说了，等你十六就娶我。”她理直气壮，声音却软得像化了的糖，“我提前叫叫怎么了？又没让你现在就拜堂。”
陆砚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看着她——月光下小姑娘的脸白净得像瓷，眉眼弯弯的，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就叫了你能把我怎样”的狡黠。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她一定能听见。
苏晚棠确实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她“看见”陆砚舟心里那团金红色的火猛地蹿高了一大截，像有人往里面泼了一桶油，烧得又旺又烈，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她的脸也红了，可她偏不肯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等他回应。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沉的，滚烫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
他抬起手，捏住了苏晚棠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压迫感。
“苏晚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水。
“嗯……”苏晚棠的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他松开手，转过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步伐很快，快到苏晚棠要小跑才能跟上。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想笑，想大笑，想跳起来，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她叫他相公了。
他没有拒绝。
苏晚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泛红的脖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攥紧他的手，在心里又偷偷叫了好几遍——
相公。
相公。
相公。
每一个音节都甜得像蜜，从心尖淌过，甜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回到镇异司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纱。苏晚棠打着哈欠往屋里走，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吱呀——嘭。”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整个人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陆砚舟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又重又热，一下一下拂过她颈侧的皮肤。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透过两层衣衫传过来，震得她浑身发软。
“相……”苏晚棠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别叫了。”陆砚舟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再叫今晚就别睡了。”
苏晚棠的耳朵红得要滴血，可她心里甜得像打翻了蜜罐。她乖乖闭上嘴，在他怀里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为这一刻伴奏。
过了很久，久到苏晚棠以为他睡着了，陆砚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再叫一声。”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和一点点鼻音：
“相公。”
陆砚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可苏晚棠觉得，这个字比全天下所有的情话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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