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个月够种一季庄稼，够走一趟远门，够娶个媳妇再怀个娃。
但对于黑风城方圆千里的修仙者来说，这三个月，漫长得像是三辈子。
原因无他——万魔窟的封印，真的松动了。
从青云宗传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西北修仙界。起初还有人嗤之以鼻，说青云宗是危言耸听、借机敛财。但随着万魔窟方向传来的魔气波动越来越强烈，随着正道联盟派出的斥候一批接一批地失踪，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黑风城的散修跑了大半，城里的拍卖行关了门，连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魔修都夹着尾巴溜了。方圆百里内的村镇更是十室九空，只剩下一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浑浊的眼里映出那一片越来越浓的墨色。
那墨色，是魔气。
从万魔窟深处渗出的魔气，已经在峡谷上空凝成了一片绵延数十里的黑云。黑云翻滚，时有狰狞的面孔浮现，时有凄厉的哀嚎传出。即便是大白天，站在黑风城的城墙上也能看到那片黑云，像一只缓缓睁开的魔眼，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正道联盟终于坐不住了。
七大宗门、三十多个中小势力，在短短一个月内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元婴期的老祖来了五位，金丹期的长老来了三十多位，筑基期的弟子更是数以百计。黑风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到处都能看到身穿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丹药、法宝和战前特有的紧张气息。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散修。
一个三个月前还名不见经传，如今却被所有人挂在嘴边的散修。
李长生。
此刻，黑风城中央的议事大殿里，李长生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对着一屋子的大佬。
五位元婴老祖分坐两旁，三十多位金丹长老站满了整个大殿。这些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全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复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人。
说他是英雄吧——他确实提前预警了万魔窟的异变，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隔着三百里把那个魔尊重创了一次。正道联盟的斥候冒死潜入万魔窟外围，带回来的情报证实了这一点：封印内部的魔尊气息确实大幅减弱，而且有极其明显的走火入魔痕迹。
但说他值得信任吧——这人怎么看怎么邪门。
一个筑基期的散修，修炼的是魔功，说话永远是一副“我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义凛然腔调，每次出手都是自残式的打法，偏偏每次死的都是别人。这种人，谁敢轻易信任？
“李道友。”开口的是五位元婴老祖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天剑宗的太上长老，道号风雨真人，“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李长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被大佬围观的场面，甚至还有了点享受。
“前辈请讲。”
“你是怎么做到，将走火入魔的代价，转移给那魔尊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微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长生身上，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隐隐带着贪婪的。
能转移走火入魔的代价，这种能力要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岂不是可以无限制地氪命突破？
李长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悲悯的神色。
“诸位前辈，实不相瞒。”
“在下修炼的功法，名为《大爱真解》。这门功法没有任何攻击力，也不能延年益寿，它只有一个作用——”
“当施法者真心实意地为了天下苍生付出代价时，天道会回应这份大爱，将代价转嫁给那些祸害苍生的魔头。”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真诚得让人想哭。
“三个月前那一次，在下燃烧了自身全部的走火入魔之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能以我一人之残躯，换得苍生免遭魔劫，死亦无憾。然后，天道就替在下，把这份代价，交给了那个魔尊。”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风雨真人干咳了一声。
“咳咳……原来如此。”
他嘴上说着原来如此，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
但没办法，人家把“天道”都搬出来了，还能怎么追问？难道你还能把天道叫出来对质不成？
而且不管怎么说，李长生确实重创了魔尊，这是事实。
“好吧。”风雨真人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根据斥候最新传回的情报，那魔尊虽然遭受重创，但这三个月来一直在疯狂吞噬周围的生灵恢复实力。按照目前的速度，他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七成左右，大约就在这三五天了。”
“我等五把老骨头商量了一下，决定主动出击，趁他尚未完全恢复，一举攻入万魔窟，将其彻底镇杀。”
“李道友，你是第一个发现魔尊异动的人，又与那魔尊交过手，此番行动，我等想请你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修士。
“诸位前辈。”
“在下修为低微，不过筑基大圆满，在这等层次的战斗中，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仿佛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若能在对抗魔尊的战斗中，尽一份绵薄之力，哪怕只是以我这具残躯，替诸位前辈挡下一击，替天下苍生多争取一分胜算——”
“我李长生，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沧桑的脸，真真是把“舍生取义”四个字演到了极致。
在场不少金丹长老都不禁动容。
风雨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既有此心，便一同前往吧。”
“不过李道友，那魔尊的修为，即便只剩七成，也远超普通的元婴初期。你只有筑基大圆满的修为，真要正面交手，恐怕……”
“前辈放心。”李长生微微一笑，“在下自有保命之法。”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光芒。
“到了万窟魔窟，说不定就……突破了呢？”
万魔窟。
这座峡谷的名字起得一点都不夸张。
李长生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差点腿一软直接栽下去。
峡谷深不见底。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像是一张张扭曲的嘴。浓烈的魔气从那些洞窟里涌出来，汇聚成一条肉眼可见的黑色河流，在峡谷底部缓缓流淌。
腥臭味、腐臭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李长生注意到，峡谷周围的岩壁上，到处都是爪痕——不是野兽的爪痕，而是人的。那些被魔尊吞噬的倒霉蛋，临死前在岩壁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李道友，你的脸色不太好看。”风雨真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没事。”李长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在感慨，这等魔窟，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生灵。今日若能将其铲除，也算是一件大功德了。”
风雨真人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量力而行。”
然后，五位元婴老祖同时出手了。
五道颜色各异的真元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在峡谷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缓缓下压，所过之处，魔气如同被烈日暴晒的积雪一般迅速消融。
这是正道联盟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五行封魔阵。需要五位修炼不同属性功法的元婴修士联手施为，威力足以镇压一尊全盛时期的魔尊。
当然，前提是没人掉链子。
封魔阵缓缓下沉，将峡谷中的魔气一层一层地剥离。众人的视线终于能够穿透黑雾，看到峡谷底部的情景。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峡谷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祭坛中央，一团人形的黑雾正在缓缓蠕动。黑雾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形，但五官模糊，只能看到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那是他的眼睛。
“来了……”
风雨真人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那团黑雾缓缓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峡谷都开始震动。白骨祭坛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魔尊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灵魂发颤的恶意。
“就是你们……打扰本尊的沉眠吗？”
他的目光扫过五位元婴老祖，带着轻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长生身上。
顿住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猛地瞪大。
“是你！！！”
魔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惊怒交加。
“三个月前，暗算本尊的那个王八蛋，就是你！！！”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李长生。
李长生：“……”
完了，被认出来了。
他干咳一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礼貌而谦逊的笑容。
“魔尊大人，久仰久仰。三个月前那事儿，纯属意外，您看您这不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嘛，要不咱们——”
“闭嘴！！！”
魔尊身上的黑雾猛地炸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在场所有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本尊修炼八千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走火入魔？你让本尊走火入魔？！”魔尊的声音近乎咆哮，“本尊要将你的魂魄抽出来，放在魔火上炙烤一万年！”
李长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是的，他也吐血了，这波威压是实打实的伤害，他还没来得及转移——然后抬起头，脸上那谦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的、庄严的、仿佛殉道者一般的表情。
“魔尊大人。”
“你说，我让你走火入魔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走火入魔吗？”
魔尊一愣：“什么？”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洪亮，仿佛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告。
“因为，若不重创你，三个月后的今天，你就会破封而出，方圆千里，生灵涂炭！”
“黑风城的散修，青云宗的弟子，那些村镇里的凡人，那些连修炼都不会的普通人——他们都会因为你，变成这峡谷里的又一层白骨！”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李长生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昂，甚至带上了几分嘶哑。
“所以，我暗算你了。我让你走火入魔了。我不后悔。”
“今天，我站在这里，面对你这尊八千年的魔尊，我李长生——”
“依然不后悔！”
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上忽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不是血光，不是魔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晶莹剔透的青色光华。
那是青云心法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青云之光。
三个月的苦修，他已经将《青云剑诀》与《噬血魔功》初步融合。正邪合一，清浊相济，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现在，他主动打破了这个平衡。
青云之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裂痕。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纹，每一道血纹都在往外渗着鲜血。
他在突破。
他在当着魔尊的面，当着五位元婴老祖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破金丹！
“疯了！他疯了！”青云宗宗主忍不住喊出声来，“在这种时候突破，他不要命了？！”
突破金丹需要海量的天地灵气，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闭关。哪有在战场上、在魔尊面前说突破就突破的？
这他妈不是突破，这是自杀！
但李长生已经听不到这些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中。丹田里，那颗暗红色的魔种正在与青色的剑意疯狂碰撞、融合。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经脉撕裂一寸，每一次融合都让他的血肉崩碎一分。
这种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
但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他还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目标。
魔尊。
他锁定了魔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
“魔尊大人——”
“为了天下苍生——”
“这突破金丹的天劫，以及——”
“所有走火入魔、精血逆冲、经脉尽断的代价——”
“全部——”
“由你来承受！”
轰隆隆隆——！！！
天空中，雷云开始疯狂汇聚。
那不是普通的雷云，而是金丹天劫特有的紫霄神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长生同时修炼了正邪两种功法的缘故，这次的雷云格外庞大，格外暴烈，雷光中甚至隐隐带着几缕恐怖的黑色。
那黑色，是毁灭之雷。
专门用来抹杀那些逆天而行的妖孽的。
“天劫……是天劫！”有人惊呼出声。
五位元婴老祖脸色同时大变。风雨真人厉声喝道：“所有人，撤退！撤退！”
不需要他喊第二遍，所有人都在疯狂后退。天劫可不长眼睛，它只会锁定渡劫之人，但雷劫一旦落下，方圆百丈之内全都在攻击范围之内。
然而，李长生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中那片翻滚的雷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雷劫落下了。
第一道。
粗如手臂的紫色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直劈向李长生的头顶。
李长生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甚至张开了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神圣的洗礼。
雷光击中了他。
然后——
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现实中抹去了一样。
紧接着，魔尊的头顶，忽然炸开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紫色雷霆。
“什么——？！”
魔尊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紫雷就已经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紫色的电弧在他全身疯狂跳动，烧灼着他的魔气，撕裂着他的魔体。
“不可能！！！”
魔尊发出痛苦的咆哮，疯狂催动魔元，试图抵挡这道天雷。但天雷本就是一切魔功的克星，更何况是金丹天劫的紫霄神雷？他的魔元在接触到雷光的瞬间就开始土崩瓦解。
但这还没完。
第二道天劫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道，而是三道。
三道紫雷同时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快。
然后，同样在李长生头顶消失。
同样在魔尊头顶出现。
魔尊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活了八千年，见过无数诡异的手段，见过诅咒之术、见过因果之法，但他从没见过这种——天劫劈一个人，伤害却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他妈是什么鬼？！
第三波天劫落下。九道。
第四波。二十七道。
第五波——九九八十一道！
整个万魔窟都被雷光吞没了。紫色的雷霆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峡谷炸得碎石横飞、魔气蒸发。五位元婴老祖联手布下的封魔阵都在剧烈震颤，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站在峡谷边缘，看着那漫天雷光，看着那个在雷光中张开双臂、微笑赴死的年轻人，看着那个被雷劈得惨叫连连、狼狈不堪的魔尊。
“这……这到底是渡劫，还是在行刑？”有人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一道雷劫，也是最恐怖的一道。
天空中的雷云忽然开始收缩，将所有的雷霆之力压缩成了一道只有手指粗细的黑色闪电。那道闪电虽小，但散发出的毁灭气息，比之前所有雷劫加起来都要恐怖。
那是毁灭之雷。
专门用来抹杀逆天妖孽的天罚。
黑色闪电落下。
李长生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翘起。
“最后一击了，魔尊大人。”
“你可要……撑住啊。”
轰——！！！
黑色的雷光在魔尊头顶炸开。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魔尊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脚下的白骨祭坛在雷光中寸寸碎裂，他周身缭绕的黑雾被蒸发殆尽，露出了里面那具残破不堪的魔体。
那魔体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黑血，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这一波天劫有多么恐怖。
当雷光终于散去——
李长生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不仅如此，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丹田里的魔种与剑意终于完全融合，化作了一颗奇特的、半青半红的金丹。那颗金丹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让他的气息稳固一分。
金丹一层。
金丹二层。
金丹三层！
连破三境，直冲到金丹三层，才堪堪停住。
而对面，魔尊半跪在地上，浑身冒着黑烟，出气多进气少。他身上的裂纹还在不断扩大，黑血如泉涌般往外流。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长生低头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慈悲而温和，宛如一尊真正的大佛。
“在下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
他双手合十，神态安详。
“愿意为了天下苍生，付出一切代价的——”
“好人罢了。”### 第五章 为了苍生，我决定当场突破金丹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个月够种一季庄稼，够走一趟远门，够娶个媳妇再怀个娃。
但对于黑风城方圆千里的修仙者来说，这三个月，漫长得像是三辈子。
原因无他——万魔窟的封印，真的松动了。
从青云宗传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西北修仙界。起初还有人嗤之以鼻，说青云宗是危言耸听、借机敛财。但随着万魔窟方向传来的魔气波动越来越强烈，随着正道联盟派出的斥候一批接一批地失踪，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黑风城的散修跑了大半，城里的拍卖行关了门，连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魔修都夹着尾巴溜了。方圆百里内的村镇更是十室九空，只剩下一些走不动路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北方的天空，浑浊的眼里映出那一片越来越浓的墨色。
那墨色，是魔气。
从万魔窟深处渗出的魔气，已经在峡谷上空凝成了一片绵延数十里的黑云。黑云翻滚，时有狰狞的面孔浮现，时有凄厉的哀嚎传出。即便是大白天，站在黑风城的城墙上也能看到那片黑云，像一只缓缓睁开的魔眼，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正道联盟终于坐不住了。
七大宗门、三十多个中小势力，在短短一个月内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元婴期的老祖来了五位，金丹期的长老来了三十多位，筑基期的弟子更是数以百计。黑风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到处都能看到身穿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丹药、法宝和战前特有的紧张气息。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散修。
一个三个月前还名不见经传，如今却被所有人挂在嘴边的散修。
李长生。
此刻，黑风城中央的议事大殿里，李长生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对着一屋子的大佬。
五位元婴老祖分坐两旁，三十多位金丹长老站满了整个大殿。这些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全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复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人。
说他是英雄吧——他确实提前预警了万魔窟的异变，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隔着三百里把那个魔尊重创了一次。正道联盟的斥候冒死潜入万魔窟外围，带回来的情报证实了这一点：封印内部的魔尊气息确实大幅减弱，而且有极其明显的走火入魔痕迹。
但说他值得信任吧——这人怎么看怎么邪门。
一个筑基期的散修，修炼的是魔功，说话永远是一副“我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义凛然腔调，每次出手都是自残式的打法，偏偏每次死的都是别人。这种人，谁敢轻易信任？
“李道友。”开口的是五位元婴老祖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天剑宗的太上长老，道号风雨真人，“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李长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被大佬围观的场面，甚至还有了点享受。
“前辈请讲。”
“你是怎么做到，将走火入魔的代价，转移给那魔尊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微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长生身上，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隐隐带着贪婪的。
能转移走火入魔的代价，这种能力要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岂不是可以无限制地氪命突破？
李长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悲悯的神色。
“诸位前辈，实不相瞒。”
“在下修炼的功法，名为《大爱真解》。这门功法没有任何攻击力，也不能延年益寿，它只有一个作用——”
“当施法者真心实意地为了天下苍生付出代价时，天道会回应这份大爱，将代价转嫁给那些祸害苍生的魔头。”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真诚得让人想哭。
“三个月前那一次，在下燃烧了自身全部的走火入魔之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能以我一人之残躯，换得苍生免遭魔劫，死亦无憾。然后，天道就替在下，把这份代价，交给了那个魔尊。”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风雨真人干咳了一声。
“咳咳……原来如此。”
他嘴上说着原来如此，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
但没办法，人家把“天道”都搬出来了，还能怎么追问？难道你还能把天道叫出来对质不成？
而且不管怎么说，李长生确实重创了魔尊，这是事实。
“好吧。”风雨真人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根据斥候最新传回的情报，那魔尊虽然遭受重创，但这三个月来一直在疯狂吞噬周围的生灵恢复实力。按照目前的速度，他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七成左右，大约就在这三五天了。”
“我等五把老骨头商量了一下，决定主动出击，趁他尚未完全恢复，一举攻入万魔窟，将其彻底镇杀。”
“李道友，你是第一个发现魔尊异动的人，又与那魔尊交过手，此番行动，我等想请你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修士。
“诸位前辈。”
“在下修为低微，不过筑基大圆满，在这等层次的战斗中，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仿佛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若能在对抗魔尊的战斗中，尽一份绵薄之力，哪怕只是以我这具残躯，替诸位前辈挡下一击，替天下苍生多争取一分胜算——”
“我李长生，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沧桑的脸，真真是把“舍生取义”四个字演到了极致。
在场不少金丹长老都不禁动容。
风雨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既有此心，便一同前往吧。”
“不过李道友，那魔尊的修为，即便只剩七成，也远超普通的元婴初期。你只有筑基大圆满的修为，真要正面交手，恐怕……”
“前辈放心。”李长生微微一笑，“在下自有保命之法。”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光芒。
“到了万窟魔窟，说不定就……突破了呢？”
万魔窟。
这座峡谷的名字起得一点都不夸张。
李长生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差点腿一软直接栽下去。
峡谷深不见底。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像是一张张扭曲的嘴。浓烈的魔气从那些洞窟里涌出来，汇聚成一条肉眼可见的黑色河流，在峡谷底部缓缓流淌。
腥臭味、腐臭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李长生注意到，峡谷周围的岩壁上，到处都是爪痕——不是野兽的爪痕，而是人的。那些被魔尊吞噬的倒霉蛋，临死前在岩壁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李道友，你的脸色不太好看。”风雨真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没事。”李长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在感慨，这等魔窟，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生灵。今日若能将其铲除，也算是一件大功德了。”
风雨真人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量力而行。”
然后，五位元婴老祖同时出手了。
五道颜色各异的真元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在峡谷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缓缓下压，所过之处，魔气如同被烈日暴晒的积雪一般迅速消融。
这是正道联盟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五行封魔阵。需要五位修炼不同属性功法的元婴修士联手施为，威力足以镇压一尊全盛时期的魔尊。
当然，前提是没人掉链子。
封魔阵缓缓下沉，将峡谷中的魔气一层一层地剥离。众人的视线终于能够穿透黑雾，看到峡谷底部的情景。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峡谷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祭坛中央，一团人形的黑雾正在缓缓蠕动。黑雾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形，但五官模糊，只能看到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那是他的眼睛。
“来了……”
风雨真人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那团黑雾缓缓站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峡谷都开始震动。白骨祭坛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魔尊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灵魂发颤的恶意。
“就是你们……打扰本尊的沉眠吗？”
他的目光扫过五位元婴老祖，带着轻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长生身上。
顿住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猛地瞪大。
“是你！！！”
魔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惊怒交加。
“三个月前，暗算本尊的那个王八蛋，就是你！！！”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李长生。
李长生：“……”
完了，被认出来了。
他干咳一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礼貌而谦逊的笑容。
“魔尊大人，久仰久仰。三个月前那事儿，纯属意外，您看您这不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嘛，要不咱们——”
“闭嘴！！！”
魔尊身上的黑雾猛地炸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在场所有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本尊修炼八千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走火入魔？你让本尊走火入魔？！”魔尊的声音近乎咆哮，“本尊要将你的魂魄抽出来，放在魔火上炙烤一万年！”
李长生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是的，他也吐血了，这波威压是实打实的伤害，他还没来得及转移——然后抬起头，脸上那谦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的、庄严的、仿佛殉道者一般的表情。
“魔尊大人。”
“你说，我让你走火入魔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走火入魔吗？”
魔尊一愣：“什么？”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洪亮，仿佛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告。
“因为，若不重创你，三个月后的今天，你就会破封而出，方圆千里，生灵涂炭！”
“黑风城的散修，青云宗的弟子，那些村镇里的凡人，那些连修炼都不会的普通人——他们都会因为你，变成这峡谷里的又一层白骨！”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李长生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昂，甚至带上了几分嘶哑。
“所以，我暗算你了。我让你走火入魔了。我不后悔。”
“今天，我站在这里，面对你这尊八千年的魔尊，我李长生——”
“依然不后悔！”
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上忽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不是血光，不是魔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晶莹剔透的青色光华。
那是青云心法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青云之光。
三个月的苦修，他已经将《青云剑诀》与《噬血魔功》初步融合。正邪合一，清浊相济，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现在，他主动打破了这个平衡。
青云之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裂痕。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纹，每一道血纹都在往外渗着鲜血。
他在突破。
他在当着魔尊的面，当着五位元婴老祖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破金丹！
“疯了！他疯了！”青云宗宗主忍不住喊出声来，“在这种时候突破，他不要命了？！”
突破金丹需要海量的天地灵气，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闭关。哪有在战场上、在魔尊面前说突破就突破的？
这他妈不是突破，这是自杀！
但李长生已经听不到这些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中。丹田里，那颗暗红色的魔种正在与青色的剑意疯狂碰撞、融合。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经脉撕裂一寸，每一次融合都让他的血肉崩碎一分。
这种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
但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他还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目标。
魔尊。
他锁定了魔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
“魔尊大人——”
“为了天下苍生——”
“这突破金丹的天劫，以及——”
“所有走火入魔、精血逆冲、经脉尽断的代价——”
“全部——”
“由你来承受！”
轰隆隆隆——！！！
天空中，雷云开始疯狂汇聚。
那不是普通的雷云，而是金丹天劫特有的紫霄神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长生同时修炼了正邪两种功法的缘故，这次的雷云格外庞大，格外暴烈，雷光中甚至隐隐带着几缕恐怖的黑色。
那黑色，是毁灭之雷。
专门用来抹杀那些逆天而行的妖孽的。
“天劫……是天劫！”有人惊呼出声。
五位元婴老祖脸色同时大变。风雨真人厉声喝道：“所有人，撤退！撤退！”
不需要他喊第二遍，所有人都在疯狂后退。天劫可不长眼睛，它只会锁定渡劫之人，但雷劫一旦落下，方圆百丈之内全都在攻击范围之内。
然而，李长生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中那片翻滚的雷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雷劫落下了。
第一道。
粗如手臂的紫色雷霆，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直劈向李长生的头顶。
李长生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甚至张开了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神圣的洗礼。
雷光击中了他。
然后——
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现实中抹去了一样。
紧接着，魔尊的头顶，忽然炸开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紫色雷霆。
“什么——？！”
魔尊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紫雷就已经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紫色的电弧在他全身疯狂跳动，烧灼着他的魔气，撕裂着他的魔体。
“不可能！！！”
魔尊发出痛苦的咆哮，疯狂催动魔元，试图抵挡这道天雷。但天雷本就是一切魔功的克星，更何况是金丹天劫的紫霄神雷？他的魔元在接触到雷光的瞬间就开始土崩瓦解。
但这还没完。
第二道天劫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道，而是三道。
三道紫雷同时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快。
然后，同样在李长生头顶消失。
同样在魔尊头顶出现。
魔尊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活了八千年，见过无数诡异的手段，见过诅咒之术、见过因果之法，但他从没见过这种——天劫劈一个人，伤害却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他妈是什么鬼？！
第三波天劫落下。九道。
第四波。二十七道。
第五波——九九八十一道！
整个万魔窟都被雷光吞没了。紫色的雷霆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峡谷炸得碎石横飞、魔气蒸发。五位元婴老祖联手布下的封魔阵都在剧烈震颤，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站在峡谷边缘，看着那漫天雷光，看着那个在雷光中张开双臂、微笑赴死的年轻人，看着那个被雷劈得惨叫连连、狼狈不堪的魔尊。
“这……这到底是渡劫，还是在行刑？”有人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一道雷劫，也是最恐怖的一道。
天空中的雷云忽然开始收缩，将所有的雷霆之力压缩成了一道只有手指粗细的黑色闪电。那道闪电虽小，但散发出的毁灭气息，比之前所有雷劫加起来都要恐怖。
那是毁灭之雷。
专门用来抹杀逆天妖孽的天罚。
黑色闪电落下。
李长生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翘起。
“最后一击了，魔尊大人。”
“你可要……撑住啊。”
轰——！！！
黑色的雷光在魔尊头顶炸开。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魔尊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脚下的白骨祭坛在雷光中寸寸碎裂，他周身缭绕的黑雾被蒸发殆尽，露出了里面那具残破不堪的魔体。
那魔体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黑血，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这一波天劫有多么恐怖。
当雷光终于散去——
李长生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不仅如此，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丹田里的魔种与剑意终于完全融合，化作了一颗奇特的、半青半红的金丹。那颗金丹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让他的气息稳固一分。
金丹一层。
金丹二层。
金丹三层！
连破三境，直冲到金丹三层，才堪堪停住。
而对面，魔尊半跪在地上，浑身冒着黑烟，出气多进气少。他身上的裂纹还在不断扩大，黑血如泉涌般往外流。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长生低头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慈悲而温和，宛如一尊真正的大佛。
“在下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
他双手合十，神态安详。
“愿意为了天下苍生，付出一切代价的——”
“好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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