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窟的天劫散了。
天空中那片翻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雷云，终于在最后一击后耗尽了所有的威能，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淅淅沥沥地洒下几道细碎的电弧，然后不甘不愿地散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峡谷底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白骨祭坛已经彻底粉碎，碎石和骨渣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魔气被天劫涤荡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难得地飘着一股清新的味道——那是被雷暴电离过的空气特有的气味，像是暴雨过后的山林。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战场中央那两个人身上。
李长生站着。一身素白长袍被血染得红一块白一块，但袍子下面的身体却毫发无伤。他闭着眼，周身流转着一种奇特的青红色光晕——那是青云心法与噬血魔功融合之后产生的独特真元。金丹三层的气息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在稳固着刚刚突破的境界。
他面前，魔尊跪着。
那尊修炼了八千年的魔道巨擘，此刻的样子只能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浑身焦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摔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黑血从裂纹里汩汩地往外冒，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周身那些曾经让整个西北修仙界闻风丧胆的魔气，此刻稀薄得像一层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但他还活着。那双猩红的眼睛，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仍然死死地盯着李长生。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不懂。他活了八千年，见过正道第一剑仙的惊世一剑，见过佛门圣僧的六字真言，见过魔道老祖的吞天噬地。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你自己渡天劫，劫雷却劈在我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你……”魔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长生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魔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蹲下身，与魔尊平视。他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那种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悲悯的、温和的、仿佛在看着迷途羔羊的表情。
“魔尊大人，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魔尊能听到，“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也确实残害了无数苍生。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我坏，不代表你不该死。”
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峡谷边缘那些观战的修士。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衣袍上的血迹在逆光中变成了深褐色，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悲壮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诸位前辈！诸位道友！”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天地，“魔尊已遭天劫重创，魔体碎裂，魔元溃散，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不将其彻底镇杀，更待何时！”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五位元婴老祖率先出手，五道光柱从天而降，打入魔尊体内，将他残存的魔元彻底锁死。然后是三十多位金丹长老的法宝，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五颜六色的光芒把魔尊淹没了。
魔尊没有反抗。他的魔元已经被天劫劈散了七七八八，又被五位元婴老祖联手镇压，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他只是在那些法宝砸到身上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看了李长生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的恍然。
“你……也会……遭报应的……”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几十件法宝同时砸下来，把他砸成了一团黑色的肉泥。魔魂刚要逃窜，就被风雨真人的一剑斩成了碎片。八千年修为，灰飞烟灭。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魔尊死了！”“我们赢了！”“天佑正道！”
修士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哭有人笑，场面一片混乱。五位元婴老祖也长出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不管过程有多诡异，结局是好的。魔尊死了，西北修仙界的这场浩劫，算是消弭于无形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请诸位安静！”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李长生不知何时跳到了峡谷中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悲悯温和，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严肃、极其凝重的神色，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诸位道友，魔尊虽死，但万魔窟的隐患，并未彻底根除！”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方才天劫降临时，在下以秘法感知到，这万魔窟深处，竟然还残存着上古时期留下的魔道本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风雨真人眉头一皱：“魔道本源？你确定？”
“万分确定。”李长生面不改色，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那魔道本源深埋在万魔窟最深处的地脉之中，是万魔窟一切魔气的根源。魔尊虽然死了，但只要魔道本源还在，千百年后，还会诞生新的魔尊！”
这话倒也不是完全胡编。万魔窟确实有一条被魔气侵蚀了数千年的地脉，里面残存着不少魔气，清理起来确实很麻烦。只是他故意把严重程度夸大了十倍，说得好像下一秒就要世界末日一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
“所以——在下决定，以自身为炉鼎，将万魔窟中残存的魔道本源全部吸入体内！”
全场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了锅。
“疯了疯了！他真疯了！”“那可是魔道本源，元婴期沾上都得脱层皮！”“李道友，三思啊！”
风雨真人也皱紧了眉头：“李道友，魔道本源非同小可，就算是我等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碰触。你不过金丹三层，强行吸入，恐怕……”
“恐怕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对不对？”李长生接过话头，微微一笑。然后他的表情再度变得庄严肃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动容的悲壮，“风雨前辈，您说的这些，在下都知道。但是，若能让天下苍生免受魔气侵扰，若能彻底根除这万魔窟的万年隐患——我李长生，何惜此身！”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张被鲜血染红却依然坚毅的脸，把“舍生取义”四个字演到了极致。在场不少年轻弟子眼眶都红了，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帮他一起吸。
风雨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退后一步，拱手行礼：“李道友大义，老夫佩服。请。”
没有人阻拦了。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死士的眼神看着李长生。悲壮、敬佩、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人家一个金丹三层的散修都敢以身殉道，我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大佬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李长生跳下巨石，走到峡谷中央。那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缝，是刚才天劫劈出来的，直通地底深处的魔脉。浓烈的魔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噬血魔功》的魔种在他丹田里疯狂旋转，像一台马力全开的抽水机，开始抽取地脉中的魔气。浓烈的魔气顺着裂缝涌入他的体内，通过经脉汇入丹田。那魔气的量之庞大、质之凶暴，远超任何人的想象。仅仅几个呼吸，他的丹田就被撑得剧痛欲裂，经脉像是被灌进了硫酸，每一寸都在灼烧。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他睁开眼，眼神亮得吓人，嘴角甚至微微翘起。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仰天长啸——
“诸、诸位道友——请为我护法！我吸入的魔气太多，即将走火入魔！但这走火入魔的代价，我绝不能让它波及在场的任何一位正道同袍！所以——我决定——将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在天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天边飞过的一群大雁身上。
“……转移给那些无辜的大雁！”不对，差点忘了系统规则——代价只能转移给视线范围内的指定目标，而他现在要转移的是整个万魔窟万年积攒的魔气反噬，区区一群大雁怎么够？再说了，他李长生虽然无耻，但也是有原则的——不杀无辜的飞禽走兽，除非实在没得选。
所以他及时改口了。
“不，不是大雁！”他及时改口，声音更加洪亮，“是——万魔窟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毒虫、毒蛇、毒蝎、毒蛛、以及一切害人的毒物！”
系统叮了一声：【目标已锁定。范围：方圆百里。对象：所有符合“害人毒物”定义的生物。代价转移开始。】
然后，奇迹发生了——或者说，惨剧发生了。
万魔窟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毒虫毒蛇，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身体猛地膨胀，然后炸成一团团细小的血雾。蝎子、蜈蚣、毒蛛、毒蛇、毒蟾蜍……数以百万计的毒物，在这一刻同时暴毙。
而李长生体内的魔气反噬，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生命力，顺着魔气流入了他的体内。那百万毒物的生命力，虽然每一个都很微小，但汇聚在一起，就是一条奔腾的生命之河。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金丹三层、四层、五层、六层！连破四境，直到金丹六层巅峰，才堪堪停下。
而万魔窟的地脉中，那股残存了数千年的魔气，已经被吸得干干净净。从今往后，这片峡谷再也不会滋生魔物，再也不会孕育魔尊。它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峡谷，除了光秃秃的岩壁和满地的碎石，什么都没有了。
李长生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还带着最后一丝魔气的残余，在空中扭曲了一下，消散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头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傻了。三十多位金丹长老，五位元婴老祖，几百名筑基弟子，全都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他。说好的走火入魔呢？说好的爆体而亡呢？你怎么不但没死，还又突破了？
“诸位。”李长生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笑容，“幸不辱命。万魔窟的魔道本源，已被在下尽数吸入体内。虽然过程中险些走火入魔，但好在上天庇佑，总算是……扛过来了。”
扛过来了？你管连破四境叫“扛过来了”？风雨真人的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李道友……当真是洪福齐天。”
“哪里哪里，都是托诸位的福。”李长生谦虚地笑了笑，“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替苍生挡了这一劫。”
嗯，绵薄之力——就是把百万毒虫替你挡了灾。不过这个就不用细说了。李长生在心里默默为那些惨死的毒虫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反正毒虫也是害虫，死了就当为民除害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魔尊死后留下的一块黑色晶体。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这是魔尊的魔核，八千年修为的精华所在，虽然大部分修为都在天劫中被劈散了，但剩下的这一点，依然是价值连城的至宝。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可以用来淬炼他的噬血魔种，让魔种再进化一次。
“魔尊前辈。”他看着手中的魔核，神色悲悯，“你这一生作恶多端，死后能留下魔核助我修炼，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他把魔核收进储物袋，正准备再说几句大义凛然的话来收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转头看去，只见峡谷入口处涌进来一大批修士。这些人有的穿着散修的粗布麻衣，有的穿着小宗门的杂色道袍，一看就不是正道联盟的正规军。他们应该是听说了万魔窟决战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有的是想来帮忙，有的是想捡便宜，更多的是想来看热闹。
这些人一进峡谷就傻眼了。不是说好的生死决战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已经打完了？说好的魔尊呢？说好的血流成河呢？怎么只剩下一群人站在坑边聊天？
“怎么回事？打完了？”“魔尊死了？”“谁杀的？”“不知道啊，好像是被雷劈死的？”“放屁，魔尊能被雷劈死？”
散修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场面一片混乱。
李长生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转身重新跳上那块巨石，清了清嗓子，用最大的声音朝那群散修喊话。
“诸位散修道友！诸位远道而来的同道！请听我一言！”
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长生身上。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丹六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加上身后那五位元婴老祖默不作声的站台，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万魔窟的魔尊，已于今日伏诛！将其击杀的，是正道联盟的五位元婴老祖与三十多位金丹长老！而我李长生，不过是在战斗中侥幸突破金丹，顺便帮前辈们挡了几道天劫而已，实在不值一提！”他转头朝五位元婴老祖的方向拱了拱手，把功劳全都推了出去。
五位元婴老祖的表情同时微妙了一下。什么叫“顺便帮前辈们挡了几道天劫”？明明是天劫全劈魔尊身上了好吗？但这话他们也不好反驳——总不能当着几百号散修的面说“不是我们杀的，是这小子用天劫把魔尊劈死的”吧？元婴老祖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风雨真人干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来圆一圆。但李长生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但是——魔尊虽死，正道之光仍需薪火相传！我观天下散修，大多修炼残缺功法，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苦苦挣扎，朝不保夕，命如草芥！”
“正道宗门的弟子有宗门庇护，有功法可修，有丹药可服。而散修呢？散修有什么？散修只有一条命——一条拿来氪、拿来赌、拿来烧的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赌赢了，多活几年；赌输了，走火入魔，死无全尸！”
这番话结结实实地戳中了在场所有散修的痛点。那些衣衫褴褛的散修们，眼神变了。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眶泛红。
李长生看着他们的反应，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蓄谋已久的大招。
“所以——我，李长生，今日在此宣布：我将拿出魔尊宝藏的三分之一，成立‘苍生互助基金会’！面向所有散修，只要你愿意加入，便可获得：一、完整的基础修炼功法，不必再练那些残缺的氪命功法；二、突破小境界所需的丹药，由基金会统一采购分发；三、最重要的——走火入魔互助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凡是加入基金会的散修，修炼时走火入魔的风险，由我李长生——来兜底！”
轰！这话一出，连五位元婴老祖都坐不住了。风雨真人瞪大了眼睛：“兜底？怎么兜底？走火入魔是天道反噬，他以为他是谁？”
但散修们不管这些。他们只听到了两个字——“兜底”。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这两个字。宗门弟子走火入魔，有师父出手相救，有丹药护住心脉。散修走火入魔呢？等死吧。可现在，有个人站了出来，说：你们的走火入魔，我来扛。
“李道友！你说的是真的吗？”“李道友，基金会怎么加入？”“我愿意加入！现在就能加入吗！”一时间，整个峡谷都沸腾了。散修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慢了就错过机会。
李长生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悲壮，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信任的笑容——那是一种“我说到做到”的笑容。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基金会的具体章程和报名方式，明日将在黑风城公告。但凡有一颗向善之心、不愿再以残害他人为修炼手段的散修，皆可加入。”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有一点必须提前说明——基金会走的是正道，绝不收容滥杀无辜的魔修。基金会内部更是严禁互相残杀，如有违反，我李长生第一个不答应。至于那些已经残害了无辜的人——”他微微一笑，“请先自行了断，然后，再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凛。那些手上沾过血的散修，悄悄往后缩了缩。
李长生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峡谷边缘。夕阳西下，将整片峡谷染成了金红色。他负手而立，衣袍轻扬，像一幅画。
“诸位道友——今日，正道联盟诛杀魔尊，还西北修仙界一个朗朗乾坤。来日，苍生互助基金会将广纳天下散修，给所有无门无派的修士一条活路。愿天下苍生，皆能安身立命。愿正道之光，普照四方。”
他转过身，朝众人微微一笑，然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青红色的剑光，向黑风城的方向飞去。
身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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