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腊月初七。广东岭南，腾腾镇。
这是一座已经被死亡浸透的镇子。灰白色的雾气终年不散，缠绕在残破的屋檐和倾倒的牌坊之间，像是无数亡魂吐出的最后一口气。镇口那块原本写着“腾腾镇”三个大字的石碑，此刻已经拦腰断裂，上半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被青苔和藤蔓覆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腾”字。
没有人知道这座镇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有人说是在十年前，有人说更久。只知道一夜之间，镇上的居民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从那以后，方圆百里的人都绕着这里走，连土匪都不敢靠近。偶尔有不知情的商队误入，再也没有出来过。
此刻，在这座死镇的深处，一座破败的祠堂内，有一口棺材。
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棺材盖严丝合缝地盖着，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那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像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棺材的四角钉着锈迹斑斑的铁钉，其中一颗已经松动，露出一截漆黑的钉身。
棺材里面，马宁醒了。
他的意识就像是从一片浓稠的泥沼中浮上来一样，缓慢、艰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觉到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木板，四肢被束缚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连翻身都做不到。然后是嗅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朽木、泥土、腐肉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有人把一块烂肉塞进了潮湿的地窖里，放了好几个月。
马宁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还在加班？
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他确实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公司那间永远亮着日光灯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酸涩得像被人撒了一把沙子。他已经连续加班七十二个小时了，中间只趴在桌子上睡了两个小时。项目经理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业绩，让他们再坚持一下。然后马宁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这是死了吗？马宁想。原来死后是这个样子的？被关在一个又黑又臭的小盒子里？
不对。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尖碰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是木头。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到了大脑。疼，那就说明他还活着。或者说，至少他的身体还有知觉。
马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学理工科的，习惯了用逻辑去分析问题。现在的状况是：他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空间的大小大约是一口棺材的尺寸。他闻到了腐臭味，说明周围可能有腐烂的东西。他听到了声音——
是的，声音。
就在他努力分辨周围环境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了他的耳朵。那是一种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木头，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声音不远，大概就在他头顶的方向。紧接着，他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低沉的、含混的嘶吼，像是有人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拼命想要喊出什么，却只能发出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马宁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漆黑，正在棺材盖上慢慢地抓着，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操。”他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后又赶紧闭嘴，生怕发出声音引来什么不该引来的东西。
但骂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连骂人都骂不出什么花样来。作为一个标准的二十一世纪社畜大学生，他的词汇量在愤怒的时候基本上就只有那几个字轮番使用。
就在这个时候，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了他的脑海，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记忆。他叫阿福，十八岁，是广东潮汕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都饿死了，他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袱，跟着一队逃荒的人往南边走，想找一条活路。他们路过腾腾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带队的老人说这个地方不能进，里面有脏东西，但队伍里有几个人不信邪，说不过是一座荒镇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他们进去了。
阿福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镇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他们走了大概一刻钟，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然后，一群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那些影子的动作僵硬而诡异，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一跳一跳的。它们的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里流出黑色的液体。阿福看到带队的老头被其中一个黑影扑倒在地，老头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只剩下啃咬和吞咽的声响。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他不认识路，在镇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最后跑进了这座祠堂。他看到祠堂的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是打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也没想，就爬了进去，然后把棺材盖拉上，死死地顶住。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棺材旁边。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外面站了很久，然后用指甲慢慢地刮着棺材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阿福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听到那个东西在外面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消失了。阿福不敢出去，就一直躲在棺材里。他太累了，又饿又渴，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睡梦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脖子，他想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吸走，意识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然后，他就死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马宁睁开眼睛——虽然他睁不睁眼其实都一样，周围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他不是阿福。阿福已经死了，被僵尸咬死了。他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不知道怎么搞的，附在了阿福的尸体上。或者说，阿福的尸体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变成僵尸，反而成了他这个穿越者的容器。
“这也太离谱了吧。”马宁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棺材里回荡，听起来闷闷的。
他现在该怎么办？按照正常的逻辑，他应该先想办法从这口棺材里出去。但是外面可能有僵尸，而且不止一只。从阿福的记忆来看，这座镇子已经完全被僵尸占据了，数量至少有好几十只，甚至更多。
马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试着活动自己的身体。他的四肢很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一样，关节处传来咔咔的声响。他试着抬了抬手，发现还能动，只是动作有些迟钝。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虽然跳得很慢，但确实在跳。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两个小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摸起来硬硬的。
还好，他没有变成僵尸。至少目前还没有。
马宁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只记得自己在加班，然后胸口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他是猝死了？然后灵魂穿越到了这个倒霉蛋阿福的身上？这种事情他在网上看过不少小说，但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早知道就少加几天班了。”他苦笑着自言自语，“这下好了，直接换了个世界。”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到头顶的棺材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上面。紧接着，又是一下，更重了。然后是第三下，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抠棺材板的缝隙。
马宁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八十。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抓挠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像是野兽在进食时的声响。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绕着棺材走。
一圈，两圈，三圈。
脚步声在棺材的头部停了下来。然后，马宁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有人在轻轻地敲棺材板，像是在敲门一样。
咚。咚。咚。
三下，很有礼貌的三下。
然后，一个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开门啊。”
马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外面很热闹。”
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一样。但正是这种平淡，让马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想起阿福的记忆里，那些僵尸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根本不可能说话。那么，外面这个说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不出来，那我就进来了。”那个声音又说。
紧接着，棺材板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上面。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马宁的脸上。棺材板明显凹下去了一块，露出了几道裂缝，一线惨白的月光从裂缝中透了进来。
马宁借着这线微光，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棺材的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用血画上去的。棺材的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发黑发霉，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而在他的左手边，棺材的内壁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阿福临死前留下的。
又是一声巨响，棺材板上的裂缝更大了。马宁甚至能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指从裂缝中伸了进来，手指的指甲漆黑如墨，足足有三寸长，像是一把弯曲的匕首。那只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马宁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棺材板迟早会被外面的东西砸开，到时候他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他必须想办法出去，而且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棺材板的上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推去。棺材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却没有动——那几颗锈蚀的铁钉依然牢牢地固定着它。
“妈的。”马宁骂了一声，然后改变了策略。他蜷缩起身体，双脚蹬在棺材的底部，用肩膀顶住棺材板，然后猛地发力。
这一次，棺材板终于松动了。那颗已经松动的铁钉率先弹了出去，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另外三颗铁钉也相继脱落。棺材板被马宁顶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浓郁的尸臭和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马宁顾不上那么多，又是猛地一顶，棺材板彻底被他掀开了，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祠堂。
马宁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的祠堂内。祠堂的面积不大，大约有三四十平米，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已经倒塌的神像，神像的头颅滚落在一旁，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地面上散落着瓦砾、枯骨和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杂物。祠堂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月光就是从那些洞里照进来的。
而在祠堂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算是人。它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特有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尸斑。它的脸已经完全腐烂了，鼻子塌陷，嘴唇翻卷，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马宁能感觉到，那两个窟窿正在“看”着他。
这就是刚才敲棺材板的那个东西。
“你出来了。”那个东西说，声音依然沙哑而平淡，“很好。”
马宁没有说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想出对策。他现在赤手空拳，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一无所知，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阿福这具年轻的身体——但这具身体之前还被僵尸咬过，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那个东西开始向马宁走来。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但它每走一步，马宁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增加，像是空气本身都在排斥他。
“不要抵抗，”那个东西说，“抵抗会让你更痛苦。”
马宁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双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瓦片，握在手里，准备跟这个东西拼了。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从他的丹田处涌起，像是一团火焰在他的身体里燃烧起来。那股热量沿着他的经脉迅速蔓延，最终汇聚到他的右手上。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电弧，噼啪作响，发出微弱的光芒。
马宁愣住了。这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学过这种东西，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但那股力量确确实实地存在于他的身体里，而且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运作着。
那个东西显然也注意到了马宁手上的电弧。它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用一种疑惑的语气说道：“你……你不是普通人。”
“我当然不是普通人，”马宁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镇定得多，“我是你爸爸。”
这句话纯粹是为了壮胆，但说出来之后，马宁确实觉得没那么害怕了。他握紧拳头，将那股金色的电弧凝聚在拳头上，然后猛地朝那个东西轰了过去。
一道耀眼的金色电光从他的拳头上射出，划破了祠堂的黑暗，准确地击中了那个东西的胸口。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都被电光吞没了。它的胸口被轰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处冒着黑烟，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马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幕是真的。他居然打出了一道闪电？这不是在拍电影吧？
但现实不容他多想。祠堂外面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马宁冲到祠堂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光下，整条街道上挤满了僵尸。它们有的穿着清朝官服，有的穿着破烂的布衣，有的甚至一丝不挂，露出干瘪的躯体。它们的动作都很僵硬，但数量之多，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只。
“这他妈的……”马宁喃喃自语，“我这到底是穿越到了什么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个会说话的僵尸，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电弧，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也许，这具身体里隐藏着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活着走出这座祠堂。
外面的僵尸已经开始聚集在祠堂门口，用爪子抓挠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门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撞开。马宁环顾四周，发现祠堂的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户不大，但足够他钻出去。
他没有犹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空荡荡的，暂时没有僵尸。他顺着小巷一路狂奔，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嘶吼声，才停下来，靠在一堵破墙上大口喘气。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坐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社畜，而现在，他却在一个满是僵尸的鬼镇里，像个疯子一样用闪电打怪物。
“妈的，这破班是一天都不想上了，”他低声骂道，“结果换个世界还得先躺棺材里。”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有些诡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首先，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其次，他需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他要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活过今晚。
远处又传来了僵尸的嘶吼声，由远及近。马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镇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的迷雾中，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
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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