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腊月初七。腾腾镇，午夜过后。
棺材内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压在马宁的胸口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口棺材里躺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心跳声和外面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棺材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了。
那只苍白的手掌已经不止是在抓挠，而是在用整个身体撞击棺材盖。每撞一下，马宁都能感觉到棺材板在向上拱起，固定棺材的铁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随时都会崩断。木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马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阿福的记忆——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就是躲在这口棺材里，活活被吓死、饿死，最后被僵尸咬死的。他不能重蹈覆辙。
他必须出去。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在他脑海里响起：出去又能怎样？外面全是僵尸，他一个手无寸铁的现代人，凭什么活下去？
“凭我不想死。”马宁咬着牙，低声对自己说。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踝，发现身体的僵硬感正在逐渐消退。阿福这具年轻的身体虽然瘦弱，但底子还不错，至少比他那副常年熬夜加班、亚健康状态的躯壳要强得多。他试着深呼吸，肺部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头顶又是一声巨响。
棺材板被撞开了一条缝，一线惨白的月光从缝隙中射了进来，正好照在马宁的脸上。那光线冷得像冰，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掌从缝隙中伸了进来，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指甲漆黑如墨，足足有三寸长，像五把弯曲的匕首。
马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只手在他头顶上方抓了几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又缩了回去。然后，一个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出来……”
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粘腻感，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耳边蠕动。
“出来……我看见你了……”
马宁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这东西会说话？阿福的记忆里，那些僵尸只会发出嗬嗬的嘶吼声，从来不会说话。那么，外面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那只手再次伸了进来，这一次它改变了策略，不再胡乱抓挠，而是准确地朝着马宁的脸部摸了过来。马宁偏过头，那只手的指尖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在棺材板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马宁知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棺材板的下沿，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推去。棺材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没有动——那几颗锈蚀的铁钉依然牢牢地固定着它。马宁咬紧牙关，改变姿势，蜷缩起身体，双脚蹬在棺材的底部，用肩膀顶住棺材板，然后猛地发力。
这一次，棺材板终于松动了。
那颗已经摇摇欲坠的铁钉率先弹了出去，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紧接着，另外三颗铁钉也相继脱落。棺材板被马宁顶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尸臭和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夹杂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那只手又伸了进来，这一次它抓住了棺材板的边缘，试图把棺材板彻底掀开。马宁看到那只手的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能让它掀开。”马宁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如果棺材板被彻底掀开，他就会暴露在外面那个东西的面前，到时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马宁松开撑着棺材板的手，任由棺材板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只伸进来的手被夹在了棺材板和棺材壁之间，发出一声类似于树枝折断的脆响。外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那只手剧烈地挣扎着，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马宁没有给它挣脱的机会。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对准那只手腕，狠狠地劈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但在手掌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他的丹田处涌起，沿着经脉迅速蔓延，最终汇聚到他的手掌上。他的手掌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道细小的金色电弧在他的指间跳跃闪烁，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只手被他的手掌劈中。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金色电光从马宁的手掌上炸裂开来，照亮了整个棺材内部。那只苍白的手臂在电光的笼罩下，皮肤瞬间变得焦黑，像被烈火灼烧过的纸张一样卷曲、龟裂、剥落。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尸臭，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只手的主人在外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过一样。紧接着，那只被电光击中的手臂从手腕处断裂开来，断口处冒着黑烟，滴落着黑色的液体。那只断手掉在棺材里，还在抽搐着，手指一屈一伸，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马宁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的金色电弧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他的体内流淌，像是一条潜伏的河流，随时可以再次喷涌而出。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外面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马宁知道，他没有时间发呆。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冲出去，否则等到更多的僵尸围上来，他就真的出不去了。
他再次用肩膀顶住棺材板，这一次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棺材板被他轻易地掀开，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祠堂。
马宁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的祠堂内。祠堂的面积不大，大约有三四十平米，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已经倒塌的神像，神像的头颅滚落在一旁，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地面上散落着瓦砾、枯骨和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杂物。祠堂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月光就是从那些洞里照进来的，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而在祠堂的门口，一只僵尸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只白僵，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特有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尸斑。它的脸已经部分腐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骼。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马宁能感觉到，那两个窟窿正在“看”着他。
它的右手齐腕而断，断口处还在冒着黑烟。显然，刚才试图打开棺材的就是它。
那只白僵张开了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扑击的姿态。马宁下意识地举起右手，想要再次催动那股力量，但这一次，他的手掌上没有任何反应。
“完了。”马宁心想。
但那只白僵并没有扑上来。它歪着头，像是在打量马宁，又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祠堂外面走去，消失在月光下的阴影中。
马宁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更多的声音。那些声音来自祠堂外面——沉重的脚步声、低沉的嘶吼声、指甲刮过墙壁的声响……它们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他跳下棺材，双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快步走到祠堂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往外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月光下的腾腾镇，如同一座死城。狭窄的青石板路两旁是破败的民居和店铺，门窗都已经损坏，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屋檐下、墙角边、巷子深处，到处都有僵尸的身影。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清朝官服，有的穿着普通的布衣，有的甚至一丝不挂，露出干瘪的躯体。它们的动作都很僵硬，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一跳一跳的，像是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十只。
而它们，正在朝着祠堂的方向围拢过来。
马宁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跑。
但往哪里跑？他对这个镇子一无所知，不知道哪里有出路，哪里是死胡同。而且，那些僵尸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数量众多，一旦被包围，就很难脱身。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只黑僵已经从侧面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比白僵快得多，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马宁的面前，一只漆黑的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马宁避无可避。
他甚至能看到那只利爪上的纹路，看到指甲缝里塞着的黑色污垢，闻到那只手上散发出的浓烈尸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想要躲开这一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利爪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马宁甚至能感觉到利爪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突然浮现在他的皮肤表面，像是一层透明的铠甲，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那只利爪抓在了这层光晕上，发出了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就像是刀刃划过钢板一样。利爪在光晕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被弹开了。
马宁愣住了。
那只黑僵也愣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马宁，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这一爪没有奏效。
马宁的反应比它快。他虽然不知道这层光晕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趁着黑僵愣神的功夫，抬起右脚，狠狠地踹在了黑僵的腹部。
这一脚他用了全力。黑僵被他踹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马宁趁机转身，朝着祠堂的后方跑去。他记得刚才在棺材里的时候，隐约看到祠堂的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户不大，但应该足够他钻出去。
他穿过倒塌的神像和散落的瓦砾，果然在后墙上找到了那扇窗户。窗户的木框已经腐朽，窗纸早就破了，露出外面的一片漆黑。马宁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从窗户中钻了出去。
窗户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空荡荡的，暂时没有僵尸。马宁落在地上，膝盖弯曲缓冲了一下，然后顺着小巷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下来。身后的祠堂方向传来一阵阵愤怒的嘶吼声，显然那些僵尸已经发现他跑了。
马宁在小巷中七拐八拐，尽量避开开阔的街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烧，双腿也越来越沉重。但他不敢停下，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再也跑不动了。
他跑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让马宁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循声望去，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僵尸，正趴在一具干尸上啃食。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僵尸。
它的身材矮小，看起来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淤血沉积了很久的颜色。它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红肚兜，肚兜上绣着一些模糊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咒。它的双眼血红，嘴角还挂着碎肉，正在咀嚼着什么。
马宁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好惹。它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远比那些白僵和黑僵要浓郁得多，像是一团凝实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只红衣僵尸似乎也察觉到了马宁的存在。它抬起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马宁，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马宁的后背一阵发凉。他转身就跑，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是婴儿在咯咯地笑，但那笑声中充满了恶意和戏谑。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了上来，速度比他快得多。
马宁咬紧牙关，拼命地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被追上。他拐过一个弯，看到前方有一座破败的阁楼，阁楼的木门虚掩着，看起来还算完整。
他没有多想，一头冲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阁楼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马宁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那个婴儿般的笑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马宁松了一口气，但依然不敢放松警惕。他摸索着在阁楼里找了一圈，发现这里已经空了很久，除了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满地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他找了一个角落，蜷缩在那里，闭上眼睛，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穿越到了一个满是僵尸的鬼镇，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莫名其妙地用闪电打碎了一只僵尸的手臂，又莫名其妙地被一层金光保护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活下去。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危险，不管那些僵尸有多么可怕，他都必须活下去。因为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他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亮。黎明即将到来，而那些僵尸，似乎也开始退却了。
马宁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夜，总算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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