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开始出现一种她自己无法解释的症状。
第一天晚上，她整理完电梯案的资料回到家，洗完澡躺下来，大约凌晨两点。她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但她的眼睛闭上之后，没有被黑暗迎接、被一束光迎接着。那束光是橘色的，偏红，边缘在跳动，像火焰正在接近什么可燃的东西。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走廊，狭窄的、墙面上刷着白色涂料但已经被熏成灰黄色的走廊。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某种烧焦的塑料和木质家具的混合味道。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是热的，透过鞋底渗上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听到一声喊、不是她的名字，是一声“开门！”男声，从走廊尽头的某个位置传来。她抬脚想跑，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低头。
地面上躺着一只布娃娃。被烧掉了一半，右眼融化了，左眼完好。
沈微惊醒。她坐在床上，浑身是汗，呼吸急促，心跳快到她能听到它在耳膜里震动的声音。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凌晨三点四十分。她打开床头灯，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记了一行字：“梦……走廊、火焰、喊声、被烧掉一半的布娃娃。”
她没有再睡。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很久以前，她做过同样的梦。火焰、走廊、喊声。只是那时候她没有“看到”布娃娃。那时候她只能“听到”喊声。
她把那杯水喝完，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今天在林昭的剪报本里看到的那行字……那四个字母：H·C·F·W。她没有把它和任何东西联系起来。但她知道她迟早会。
第二天，她去找老宋。
老宋正在办公室里擦一把旧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他看了她一眼，把刀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点了一根。“你昨晚没睡好。”
“我做了个梦。”
“多梦。”
“老宋”她坐在他对面，“我小时候做过的那个梦、火、走廊、喊声、它回来了。”
老宋的烟停在半空中。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慢慢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
“你那时候天天做这个梦。持续了大约半年。后来停了。”
“现在又开始做了。”
老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会儿。“那个梦里的走廊……你现在还能认出来吗？”
沈微想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能。“……是我小时候住的老房子，二楼那条走廊。尽头那间是书房，左边是我爸妈的房间，右边是……”
她停住了。右边是杂物间。那场火灾的起火点，就是那间杂物间。消防报告上写的是“电线老化引燃堆放物”，但那句话一直有一个她无法忽视的问题、那间杂物间，在她十岁之前是不堆任何可燃物的。她妈妈从来不往那里面放东西。为什么那场火灾的起火点，刚好是那个“从来不放东西”的房间？
老宋看着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起毛了。“你想看这个？”
沈微看到那份文件的封面，是她父亲的档案编号，和她自己父母火灾的编号并排。她伸手想接，但老宋把文件按住了一秒。“你看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你看完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沈微的手指悬在牛皮纸上方。“我知道。”
她接过那份文件，翻开。是一份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日期是十年前。记录人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陆沉。
陆沉。十年前，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实习警员。他的手写记录里有六个字被反复描过、描到纸面快要破了，那六个字是：“火势有两个来源。”
沈微合上文件，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掌平按在封面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未认真面对的空白，那场火灾之后，她从未问过“救火的人是谁”。她从未问过“谁最先到的”。她只是接受了“意外”两个字，然后被老宋带走、养大、学会缝合尸体。
但陆沉，他最先到了。他看到的是两个火源。
她抬起头，看着老宋。“这件事你瞒了我十年。”
“我没瞒，”老宋说，“我只是没主动说。”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陆沉到现场的时候，他在火场外面的花坛旁边捡到了一样东西。他交给了当时的队长。队长没有上报。三个月后那个队长调走了，那件东西被‘遗失’了。”
“什么东西？”
老宋把烟灰缸拿起来，倒进垃圾桶，放回桌面，然后说了一句话：“和你昨晚梦里那个布娃娃一样，被烧掉了一半，但不是布娃娃。”
沈微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那份文件夹在胳膊下面，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那个队长，现在在哪？”
“退休了。三年前。”
“还活着？”
“活着。”
沈微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她没有再问“那件东西是什么”因为她在梦里已经看到那个轮廓了。一只被烧掉一半的布娃娃，右眼融化，左眼完好。那不是她当年的玩具。那是别人留下的。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那份文件放在抽屉最底层，然后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你十年前在火场捡到过一样东西。你没上报。”
陆沉的回复在五分钟之后才到。只有两个字：“你知道了。”
沈微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锁了屏。她没有问那件东西是什么，因为陆沉已经用两个字回答了她，他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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