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博城街道上雾气很重。
林凡被脚步声吵醒。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整齐的队列，靴底磕在石板路上，咔咔响。他翻身坐起来，从窗户破洞里往外看。一队穿穆家制服的护卫从巷口跑过去，全副武装，腰间别着魔石短杖。
领头的是那天踹门的胖子，脸绷得死紧。
出事了。
林凡套上衣服推门出去。雾气里站了个人，靠在对面墙上，还是那件青色法袍，袖口风系魔纹被雾打湿了。
“早。”莫凡叼着根草茎。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起床。”莫凡把草茎吐了，“你契约兽出事了。”
契约线那头传来波动。比平时更凉，凉里带刺。不是疼痛，是戒备。穆宁雪的精神状态像一只弓起背的猫，爪子全亮出来了。
“东方家提前到了，”莫凡说，“天没亮就来了。三辆马车，十二个护卫，一个高阶法师。领头的是东方家的二长老，东方烈。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谈退婚，是看人。”
“看谁？”
“你契约的那个白头发。”莫凡站直身体，“走吧。穆家的人也在找你。胖子刚才去你家敲门，你没醒。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两个人往穆家走。雾气渐渐散了，博城的街上多了一些人，站在路边交头接耳，全往穆家方向张望。
“你知道东方烈什么来头？”莫凡边走边说。
“东方家二长老。高阶三阶。火系。”
“还有呢？”
林凡摇头。
“他修的是炎狱法典，东方家最霸道的那门功法。专烧精神本源。”莫凡的语气难得正经，“退婚那两家，被他烧废的。”
林凡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不是来退婚的。”
“你怎么知道？”
“退婚派个管事就够了，用不着长老级别。”莫凡说，“东方家冲着穆宁雪来的。婚约是个借口，他们要的是她的冰系灵种。”
穆家大门敞开着。护卫比平时多了三倍，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漆黑车身，车厢上刻着东方家的火焰徽记。马车旁边站着十二个穿暗红法袍的护卫，胸口都绣着同样的火焰。
林凡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大厅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穆族长，婚约的事可以放一放。老夫今天来，想先见见宁雪。”
声音和气，带着笑。但林凡听得出来，那和气底下压着东西。
穆卓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宁雪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不适？”另一个声音传出来。年轻人，语气倨傲，“昨天在测试场上契约了个废物，今天就不适了？怎么，灵魂契约把她榨干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凡从侧门进去。站在角落里。大厅正中央坐着一个穿暗红长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冷。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长相不差，嘴角挂着一丝笑。东方明。高阶两阶。东方家的嫡子，穆宁雪的原未婚夫。
穆卓云站在对面，脸色难看。穆家几个长老全到了，大长老拄着拐杖坐在穆卓云旁边，眼睛半闭半睁。
东方明又开口了。
“穆叔，我还没娶她呢，她就在外头找了个野男人签约。这面子往哪搁？”语气轻飘飘的，不像兴师问罪，倒像在说一件趣事，“把她叫出来。我要当面问问，那个废物比我好在哪。”
“够了。”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穆宁雪走下来。没穿法袍。一件素白长裙，白发散在肩头，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腰挺得笔直。
东方明看见她，笑容更大了。
“这不是能见客吗？”
穆宁雪没理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定，面对着东方烈。
“二长老。婚约的事，穆家已经收到东方家的传讯。今天把手续办了，两家两清。”
东方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婚约的事不急。老夫听说你签了灵魂契约，想确认一下。”
穆宁雪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手腕内侧那道冰蓝色痕迹露出来，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东方烈的眼神变了。笑还在脸上，笑意没了。
“灵魂契约。确实是。契约兽那一方。”
他把“契约兽”三个字咬得很重。
穆宁雪把手放下。
“既然如此，老夫就直说了。”东方烈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婚约可以退。但东方家下了聘礼，穆家得赔。”
穆卓云往前迈了一步。
“聘礼全数退还，外加三成赔偿。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那是昨天。”东方烈说，“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你女儿身上多了个灵魂契约。东方家不要被契约过的女人。退婚是我们提的，不是你们。赔偿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东方烈笑了笑，转向穆宁雪。
“你的冰系灵种，分一半出来。”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穆卓云的脸涨得通红，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个长老同时站起来，大长老的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东方烈！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东方烈靠在椅背上，“我孙子是东方家嫡系。他的未婚妻在外头跟野男人签了灵魂契约，东方家的脸往哪搁？分一半灵种，这事算了了。不分也行。你们穆家在博城待了多少年了？不想换地方吧。”
他语气很轻，威胁却沉得像石头。
穆宁雪开口了。
“我的灵种，你拿得走吗？”
东方烈看着她。“老夫修炎狱法典四十年，烧过的灵种不下二十颗。你这颗冰系的，是有点特殊。但挡不住老夫。”
穆宁雪没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个方向站着林凡。
东方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看见林凡的瞬间，嘴角的弧度收了。
“这个就是那个废物？”
林凡没动。
东方明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火。火焰在掌心翻滚，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周围的温度往上蹿，空气里的水汽被烤干。
“兄弟，你碰了我的女人。这事怎么算？”
林凡看着他手里的火。手心冒出冷汗，但脑子里想起穆宁雪影录里说的——别看东方明。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怕。
他把视线从东方明身上移开。移到东方烈身上，移到穆宁雪身上。
穆宁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是在念什么。
东方烈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砸在地上哐当响。手上窜出一道暗红火焰，直扑穆宁雪，不是攻击，是探测。火焰在她身前半尺停住，被一道冰墙挡住。但火焰的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紫黑，噼啪响。
东方烈收回火焰。手掌在抖。
“你——你体内有——”
穆宁雪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捂住额头，指缝里渗出汗来。林凡契约线那头传来剧烈的波动，像冰面碎裂，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苏醒。古老，冰寒，强大到契约线都在颤抖。
她抬起头。眼睛的颜色变了。原本的冰蓝在褪色，变成更浅的白，白到近乎透明。瞳孔变成了竖瞳，像冰层底下的某种爬行动物。
东方明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火灭了。
“这不可能。人类觉醒不可能长出竖瞳。”
莫凡从门外冲进来。看见穆宁雪的眼睛，愣住了。灵灵从他身后探出头，本子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穆家的长老全站了起来。穆卓云的脸上没有震惊，只有痛苦。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原来如此。”东方烈声音发颤，“你入赘穆家的时候说过你夫人是纯血人类。你骗了东方家二十年。”
穆卓云没回答。
“冰系灵种不是觉醒出来的。是从你母亲那里继承的。”
穆宁雪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对。我母亲不是人类。她是北部冰原的冰凤后裔。半妖血脉，冰凤一族。”
冰凤。上古时期能跟真龙争锋的妖魔帝族。万年前就灭绝了。最后一只冰凤死在极北之地，尸体化作冰川。这件事写在所有世家典籍的——冰凤已绝，世间再无冰系帝种。
东方烈的眼神从震惊变成狂热。贪婪，不加掩饰的贪婪。暗红火焰在他双掌上燃烧，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在上升。
“冰凤血脉。老夫找了四十年，原来藏在博城。把你身上的血脉抽出来，老夫能突破超阶。”
穆宁雪没动。甚至没有摆出防御姿态。
“契约共享。”她说。
两个词。
东方烈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不对了。穆宁雪身上的魔力波动在暴涨，不是她自己在涨，是有什么东西在注入。暗红的火焰不是她身上冒出来的，是她脚下那个赤红色的召唤法阵冒出来的。
法阵扩大。火焰从裂缝里涌出，不是人类的火，是带硫磺味的岩浆，温度高到大厅里的木质家具瞬间起火，窗帘烧成灰烬，地毯在熔化。
东方烈退了一步。东方明已经退到了门口。十二个东方家护卫全拔出了武器。
法阵中央浮现出一道身影。人形，披着火焰凝成的长袍，长发在火中飘舞，脸上有火焰纹路。她睁开眼，眼眸像两块燃烧的炭。声音从火焰里传出来，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每个人都能听懂。那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力的意念波。
“小丫头。汝唤吾何事。”
东方烈面如死灰。
“炎姬。不可能。炎系元素圣灵，早在千年前就被封印在灼原北角。人类不可能召唤出来。”
莫凡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灵灵在捡地上的本子，手抖得捡了三回才捡起来。穆家长老们集体石化。穆卓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穆宁雪转向东方烈，白发在热浪中飘舞。
“二长老刚才说，要抽我的血脉。现在还想抽吗？”
东方烈没回答。他的火在炎姬面前像蜡烛。炎狱法典霸道，烧过二十多颗灵种。但元素圣灵不是灵种。是元素本身。是火焰的源头。在火焰的源头面前玩火，等于在瀑布底下吐唾沫。
炎姬低头看着东方烈。火焰凝成的手指抬起来，往下一按。轻飘飘的动作。东方烈双掌上的暗红火焰同时熄灭，像被掐灭的蜡烛。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不是他想跪，是炎姬的领域威压直接碾碎了他的精神力防御。
“念汝初犯，饶一命。”
东方烈磕了个头。站不起来，是爬出去的。爬到门口被东方明扶起来，两个人头也不回冲出穆家大门。十二个护卫跟着跑，三辆马车绝尘而去，比来时快得多。
大厅里火焰散去。炎姬转过身看着穆宁雪，火焰凝成的脸上浮现出类似微笑的表情。
“小丫头。契约借吾三日，帮你一次。扯平了。下次再叫吾，记得带祭品。汝契约那小子身上有有趣的东西。好好养着。”
说完身形散成漫天火星，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消散在天花板上。
大厅里安静了。
穆宁雪站在原地，竖瞳慢慢褪回冰蓝，人形瞳孔恢复。她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然后是更多的血。她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地上，冰碴子混在血里。刚才那招消耗太大了。召唤元素圣灵，不是她现在能承受的。魔力透支，精神本源受损。但她撑住了。在东方烈爬出门之前，一步都没退。
林凡穿过烧焦的家具残骸走到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穆宁雪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他。
“东方烈看见血脉了。炎姬走了。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
“我底牌用完了。”
林凡看着她。这女人刚才差点被抽干血脉，站在这里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告诉他敌人还会再来。
“下次我来。”
穆宁雪愣了一下。
“你才刚觉醒。”
“还有六天。系统解封。”
穆宁雪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她特有的那种表情——冷，但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今天没看东方明。”
“你让我别看。”
“你照做了。”
“你是我契约兽。听你的不正常？”
穆宁雪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穆家的人从来没听过我的话。我爸不听，长老不听，我妈听一半。你是第一个。”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没回头。
“六天。别死了。”
林凡站在烧焦的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周围穆家的仆人在灭火，长老们在争论怎么应付东方家的报复，穆卓云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双手里。
肩膀上多了只手。莫凡搭着他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兄弟，炎姬说你有有趣的东西。什么东西？”
林凡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这个系统，残损版只是伪装。里面封着的东西，我还没资格碰。”
莫凡吹了声口哨。灵灵在旁边已经把本子捡起来，疯狂记录。
“博城日报头版。东方家退婚被打脸。穆宁雪召唤炎姬。神秘少年契约主。”
“别写我名字。”
“晚了。刚才巷子口大妈全看见了。”
林凡闭上眼。博城的天，塌得比昨天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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