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录水晶碎在掌心里。
冰蓝色细沙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被子上。林凡盯着那摊碎渣看了很久。穆宁雪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从契约线那头灌进来的，冷冰冰的三个字。
小心她。
谁？小心谁？
门被敲响了。
不是踹。是敲。三下，很轻，很有礼貌。跟今天踹门的胖子完全两码事。林凡把被子上的水晶碎渣拍掉，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坐在轮椅上。
她穿一件素白裙子，裙摆盖住膝盖，头发是淡金色的，不是染的那种金，是天生色素淡到极点的颜色，在月光底下泛银光。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浅粉色，眼睛很大，瞳仁是琥珀色。
漂亮。
但漂亮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周身那股气质。安静。太安静了。穆宁雪的冷是往外散的，三米之内空气结霜。这个女人的安静是往里收的，像一口深井，表面不起波澜，底下黑得看不见底。
“林凡。”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叫叶心夏。”
叶心夏。
林凡脑子里记忆翻了一下。原著里的叶心夏，帕特农神庙的圣女，治愈系天才，莫凡的官方CP。双腿残疾，性格温柔，跟眼前这个女人对得上。但有一个问题。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原著时间线里，叶心夏这时候还在帕特农，根本不认识林凡。
“你是谁？”他问得很慢。
“叶心夏。刚才说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叶心夏微微一笑。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穆宁雪告诉我的。”
林凡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穆宁雪刚才还在影录水晶里说小心她，转头就把地址告诉人家了？
“你跟穆宁雪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叶心夏说，“三个月前她找我帮她调理经脉。寒气淤积太深，普通治愈系治不了，她需要一个能同时处理精神本源和肉体损伤的人。”
三个月前。
又是三个月前。
穆宁雪三个月前在古遗迹捡到系统残片，同时去找了叶心夏。这两个女人认识的时间，比她们认识林凡的时间都长。
“你治好了她？”
“没有。”叶心夏摇头，“她的寒气淤积在经脉和精神本源的交界处，我动不了。帕特农的治愈术能修复肉体，但处理不了精神层面的淤塞。我告诉她，只有外力冲击能打通。”
“所以她也告诉了你系统的事。”
“对。”叶心夏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她告诉我，有一个携带万灵契约的人会在博城出现。契约生效瞬间的精神力冲击，能打通她的经脉。我帮她做了精神力调整，让她能跟系统产生共鸣。调整了三个月。”
林凡靠在门框上。
“你来是想让我谢谢你的售后服务？”
“不是。”叶心夏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姿态很端庄，“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穆宁雪有没有告诉你，系统修复需要什么条件。”
林凡皱眉。“她说需要她突破中阶。”
“她骗你的。”叶心夏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温柔，“系统第一重封印解除需要契约。第二重封印解除需要契约兽突破中阶。但第三重，也就是核心封印，需要第二个契约兽。灵魂契约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单契约位的。它是双契约位，上古时期妖魔帝王用来同时契约两个最强的部下。穆宁雪占了第一个，第二个还空着。”
“如果第二契约位一直空着，系统修复到百分之九十九就会停止。然后反噬。”
林凡的喉咙发干。
“这事穆宁雪知道吗？”
“知道。她没告诉你。”
他早该想到。穆宁雪在影录水晶里说系统修复时间是一周，但她隐瞒了修复会卡在百分之九十九这件事。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只是告诉你。”叶心夏双手撑着轮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我来申请第二个契约位。”
林凡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来申请第二个契约位。”
一字一顿。声音温柔，语气坚定。
“你疯了。”林凡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灵魂契约是什么吗？穆宁雪签契约是为了自保加修炼加速。你图什么？”
叶心夏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素白裙子盖住膝盖，盖住小腿，盖住一双十几年没有站起来过的腿。她伸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抬头。
“这双腿从五岁开始就不能动了。帕特农的治愈术治不好。不是骨头的问题，不是经脉的问题，是精神本源的问题。我出生时精神本源就被封印了一半，封印不解除，腿就站不起来。”
“穆宁雪跟我说过你的系统。契约生效瞬间的精神力冲击，能打通经脉，也能撕裂封印。她的经脉堵了三个月就受不了了。我的封印堵了十一年。”
十一年。
从五岁到十六岁。从记事起就坐在轮椅上。帕特农的天才治愈师，能治好所有人，治不好自己。
“而且，”叶心夏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系统增幅是三到五倍修炼速度。穆宁雪要这个增幅冲高阶，我也需要。帕特农的竞争比博城残酷多了。我是外姓人，圣女的位置多少人盯着。没有实力，迟早被挤下来。”
“这些理由跟穆宁雪一模一样。”
“不一样。”叶心夏摇头，“穆宁雪签契约是为了不被东方家废掉修为，为了不嫁人。她害怕。我不一样。”
她看着林凡。琥珀色眼睛里没有害怕。有期待，有渴望。还有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饥饿。不是生理上的饥饿。是对某种东西的渴望，压抑了十一年，终于看到一点希望。
“你怕不怕死。”
“怕。”
“怕不怕契约反噬。”
“怕。”
“那你还敢？”
叶心夏笑了。比刚才那个微笑更明显，眼睛弯了一下。
“怕归怕。但我更怕一件事。一辈子坐在轮椅上，被人叫废物。穆宁雪被人叫天才叫了十六年。我从五岁起被人叫废人，叫了十一年。”
“没有人会叫帕特农圣女废人。”
“会的。”叶心夏收回笑容，“只是不当着我的面叫。你进帕特农看看，每个人对我笑，但眼睛都在说一样的话——这个废人凭什么当圣女。”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巷子里穆宁雪跪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眼里的狂热，那种近乎疯狂的冷静计算。眼前这个女人没有穆宁雪的冷，没有那种锋利如刀的气质。但她的安静底下压着同样的东西，压得更深，更重。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死的。”叶心夏说，“第二个契约位空置，系统修复到百分之九十九就卡住。然后反噬。你的精神力会被系统抽干，穆宁雪的精神本源也会受影响。你死，她也废。所以她一定会帮你。但她没告诉你这件事，因为她想自己先突破中阶，占稳第一契约位。她怕第二契约位的人跟她抢系统资源。”
她停了一下。
“穆宁雪防的不是你。她防的是第二个契约兽，不管那个人是谁。”
林凡深吸一口气。这两个女人，一个冷得像刀，一个柔得像水，但切开来看，芯子里都是铁。穆宁雪是淬过火的铁，硬而脆。叶心夏是绕指柔的铁，软而韧。
“条件。”
叶心夏歪了歪头。
“你签契约，跟穆宁雪一样，得有条件。”
“帮我觉醒第三系。”
林凡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契约生效的瞬间，我的精神力也会冲击你的星尘。我的属性是治愈加心灵系。冲击力足够在你的水系和雷系之外激活第三系。大概率是土系。治愈系的根源属性是土，我能帮你开出来。”
三系。整个博城，不，整个南方，十六岁三系觉醒。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怪物。
“还有。穆宁雪跟你共享修炼，我也可以。我的治愈系能加速你的星尘恢复速度。冥想一小时，她给你增幅速度，我给你增幅续航。”
“穆宁雪知道你要来吗？”
“不知道。”叶心夏说，“她以为我会等她联系你。但我不想等。我等了十一年，不想再多等一天。”
她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轮子碾过门槛，进了屋。林凡没有拦她。叶心夏环顾四周，墙角冻蘑菇还在，窗户破洞还在，三条腿凳子还在。她看着墙上的冰霜，那是穆宁雪契约时冻出来的，到现在还没化。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冰霜，指尖沾上一点水渍。
“她来过这里。”
“对。”
“跪在你面前。”
“……对。”
“我不会跪。”叶心夏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穆宁雪跪你，是因为她需要你帮她演戏给东方家看。我不需要。我没有婚约，没有家族压力，没有需要演戏的观众。我只有一条理由。”
她抬起头，挺直腰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坐在王座上而不是轮椅上。
“我需要你的系统。你需要我的治愈系。我们谁都不欠谁。”
林凡看着她。这个女人比穆宁雪更难对付。穆宁雪是明的，所有的算计写在脸上，哪怕算计错了你也知道她在算计。叶心夏不是。她把条件摊在桌面上，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但你不看她眼睛就不知道她心里还藏着什么。她眼睛里除了饥饿，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林凡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想起灵灵的话。穆宁雪在预判你的反应。灵灵说错了，或者说，只说了一半。预判林凡的不止穆宁雪。眼前这个女人也在预判。预判穆宁雪会隐瞒什么，预判林凡会问什么，预判这场谈判的每一个走向。她甚至预判了林凡一定会答应。因为不答应就得死。这个筹码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林凡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血红印记浮现，冰蓝纹路亮起来。
叶心夏看着她把手放上去。
冷。不是穆宁雪那种冰寒彻骨的冷。是另一种。穆宁雪的冷像冰，会冻伤人。叶心夏的冷像大理石，光滑，细腻，没有温度。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住林凡手掌的时候力道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红光从两人掌心炸开。
比上次更刺眼。整间屋子都被染成血色。叶心夏的身体绷紧，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没有穆宁雪那么痛苦，但林凡契约线那头传来剧烈的精神力波动——是封印，那道封印在撕裂。她精神本源上那道堵了十一年的封印，在系统冲击力撞上去的瞬间，裂开了。
墙角的冰霜碎了。
穆宁雪留下的冰霜，被这道冲击波震成粉末，簌簌落下来，像一场微型雪崩。
叶心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她把裙摆掀起来半寸。膝盖。小腿。脚踝。脚趾。
动了一下。
左脚的大脚趾，动了一下。
十一年来第一次。
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琥珀色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开。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凡松开手。掌心多了第二道纹路。琥珀色的，跟冰蓝色纹路和血红印记缠在一起，像三条蛇互相咬着尾巴。
系统面板弹出来。
第二契约兽已绑定。契约兽叶心夏，种族人类，属性治愈系、心灵系。忠诚度七十五。契约兽技能一，治愈增幅，宿主伤势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两百。契约兽技能二，心灵感应，宿主可主动读取契约兽表层意念，距离限制一千米。
检测到宿主第三星尘被激活。属性土系。三系已满，系统核心封印解除进度加速。当前进度百分之三十一。预计剩余时间三天。
第二契约兽当前状态：封印解除，经脉通畅，下肢运动功能恢复中。
叶心夏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试着动了动另一只脚，脚趾蜷缩又伸开。然后是小腿。肌肉在裙子底下微微抽动，十一年没动过的肌肉重新接收到神经信号。
“能站起来吗？”
“还不行。”叶心夏的声音有点哑，但不抖了，“肌肉萎缩太久了。需要做复健。大概一周能站。两周能走。”
“你一个治愈系法师，不能加速？”
“能。但肌肉和神经断了十一年，重新连接需要适应期。太快了反而会损伤。”她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就像饿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头发，蓝眼睛。穆宁雪站在门槛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看着叶心夏，叶心夏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没有火花，只有冷。
穆宁雪开口。“你提前了。”
“你隐瞒了。”叶心夏回答。
穆宁雪没否认。她的视线从叶心夏脸上移到她的轮椅上，又移到她微微能动的脚趾上。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林凡。
“她跟你说了多少？”
“全部。”林凡说。
穆宁雪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为什么隐瞒第二契约位的事，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影录水晶里说小心她。
“系统还有三天解封。东方家三天后会再来。到时候不是退婚，是抢血脉。”
“我知道。”
“叶心夏的治愈系能帮我们撑过这三天。”
叶心夏偏了偏头。
“你用我的时候倒是挺顺手。”
“你欠我的。”穆宁雪说，“三个月前我给你提供了一份帕特农长老会的密文，内容是下一届圣女选举的内部投票倾向。没那份密文，你连候选资格都保不住。”
叶心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扯平了。”
林凡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契约线同时连着两个人，左边的情绪像冰面，右边的情绪像井水。冰面底下有暗流，井水底下有漩涡。这两个女人之前认识，之前合作过，之前互相欠过人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系统宿主，一把钥匙，一个她们等了三个月的变量。
“现在这里谁说了算。”他问。
穆宁雪和叶心夏同时看向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表情出奇一致。那种表情叫做“你在说什么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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