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太大了。
李观棋站在斩灵台上，仰着头，脖子发僵。云层里竖着一只金色瞳孔，大得像一轮贴在天上的铜镜，瞳孔周围爬满了紫色的雷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跟活物似的。眼睛正在看他。不是看斩灵台，不是看青岚宗，就是看他。一个炼气九层的杂役弟子，刚用手接了雷魔一道天雷，现在右臂还在冒烟。
宋知命在他身后，腿已经软了。这孩子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比内门演武场更大的阵仗，现在头顶悬着一只房子大的眼珠子，没直接晕过去已经算胆子大的。他的嘴唇在动，像在念静心咒，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念了两句就跑调了。
李观棋没空管他。识海里殷老九的声音炸了好几轮，从“快跑”喊到“别动”，前后矛盾只隔了半息。这老东西生前是渡劫真君，连他都慌，说明头顶上那东西比他生前全盛时期还强。
“它怎么不劈了？”
“它刚蜕完皮，还差最后一步才彻底苏醒。”殷老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你现在是夹在封印和雷魔之间唯一的活人。封印裂了，它出不来，但能看见你。它不动手，是因为它觉得你能帮它。”
李观棋没回话。他盯着那只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前世他在斩灵台上被剐了三天三夜，雷魔就在台子底下三百丈，隔着一层封印，听着他的惨叫声，一滴一滴吸着他的雷灵根。前世他跟雷魔，某种意义上，算难友。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不是怕雷魔，是怕自己居然不觉得雷魔完全陌生。那眼睛盯着他的方式，不像在看猎物，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然后眼睛闭上了。
云层合拢，雷光收敛，紫电像退潮一样缩回云里。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颜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斩灵台上的灵纹暗淡下去，石台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从台心蔓延到台边。缝很细，但很深。
李观棋低头看着那道裂缝，知道事情大了。斩灵台是封印的盖子，盖子裂了，底下的东西迟早出来。
青岚宗的警钟响了，九声连响，一声比一声急。那是灭宗级别的警报，上一次敲响还是三百年前周问天封印雷魔的时候。整个宗门从睡梦中炸醒，无数道灵光从各峰升起，弟子们的喊声长老们的喝令声混成一片。有人喊“雷劫”，有人喊“魔物”，有人喊“斩灵台出事了”。十几道强横的神识从内门方向扫过来，筑基期的金丹期的元婴期的都有，层层叠叠压在斩灵台上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观棋站在网中央，无处可躲。
第一道遁光落下，是三长老周元鹤。筑基巅峰，半步金丹，周白奎的亲爹。他看见斩灵台上的裂缝，脸色瞬间变了。看见李观棋，脸色又变了一次。第一次是惊，第二次是怒。
“又是你。”
李观棋没吭声。他前世就领教过周元鹤的手段。这人是周问天的远房侄孙，修为不算顶尖，但管着执法堂，在宗门里只手遮天。前世他被抓上斩灵台，就是周元鹤亲自绑的人。绳子上还沾着他爹的血。后来他花了三百年才查清楚，他爹失踪那晚最后见的人，也是周元鹤。
周元鹤逼近一步，筑基期的灵压碾过来。李观棋扛住了，炼气九层的雷灵力在经脉里急速流转，硬生生顶住了筑基期的威压，脚下纹丝没动。周元鹤眯起眼睛，这个废物杂役以前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居然站得笔直。
“你在禁地思过，为何出现在此？斩灵台裂缝，雷云异象，与你何干？”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宋知命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李观棋前面。这孩子腿还在抖，声音倒是稳住了：“三长老，他是来救我的。雷云劈下来的时候，他冲上来替我挡了一道雷。你看他右臂，袖子都焦了。要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死在斩灵台上了。”
周元鹤看了眼宋知命，认出了他的脸。宗主亲传弟子，金纹白袍，虽然修为不高，但身份摆在那儿。宋知命的命是他救的，至少在场面上，这算一个说法。
但周元鹤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盯着李观棋，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黑铁戒指摘了，雷灵根的气息没压住，炼气九层的灵力波动虽然不强，但纯度很高。杂灵根的废物不可能有这种灵力纯度。
“你的灵根，”周元鹤的语气忽然变慢了，“是不是解封了？”
话音没落，第二道遁光落地。宗主李玄清，元婴初期，一身青袍，面容清瘦，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先看了眼斩灵台上的裂缝，又看了眼李观棋，最后看向周元鹤，目光平静得不像话。
“三长老，雷云异象乃天时之变，非一人之力可引。这位弟子刚从禁地思过崖出来，纵有奇遇，也不过炼气期的修为，如何引动九重雷云？”
周元鹤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李玄清又转向李观棋，语气温和：“你是李沧海的儿子？”
“是。”
“你爹当年也挡过雷。金丹期的雷劫，他一剑劈开，救了半座外门。”李玄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追忆，但那追忆只维持了一息就散了，“你今晚挡雷救人，倒有几分你爹的影子。但斩灵台裂缝事关重大，你得跟执法堂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走一趟。李观棋太清楚这三个字在青岚宗的意思了。前世周元鹤也说“走一趟”，一走就走了三天，走到斩灵台上，走到九刀剐尽。但宗主替他解了周元鹤的围，至少让他暂时不用死在周元鹤手里。他低头应了声是，语气恭顺，姿态放得很低。
周元鹤哼了一声，转身化作遁光飞向内门议事殿。李观棋跟在两个执法堂弟子身后，宋知命跟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话。他爹宋南风也死在断魂海，和李沧海同船。他去禁地找李观棋，不是为了刁难，是有事要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李观棋记下了。
执法堂偏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两个人。陈不饿靠在柱子后面，嘴里嚼着干粮，腮帮子鼓得老高。殿外有禁制隔音，他嚼干粮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进禁地三天，外面变天了。”陈不饿咽下干粮，抹了把嘴，“第一件事，周问天出关了。元婴大圆满，离化神只差一次闭关。斩灵台裂缝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点名要见你。第二件事，断魂海有信来，你娘三天后到，一个人，没带舰队。她让我转告你——别死在宗门里。”
李观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偏殿的房梁，半天没说话。房梁上结了蛛网，一只灰蜘蛛正绕着网慢慢爬，步态从容得很，完全不知道底下在发生什么。
三天。周问天出关，斩灵台裂缝扩大，雷魔随时可能彻底苏醒，他娘一个人漂洋过海往这儿赶。而他刚炼气九层，怀里揣着殷老九的残魂和一本还没到手的《九霄雷帝经》，外加十二个金丹修士的断指神魂。
他忽然想笑。前世花了五百年才爬到合体期，那五百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躲周家的人，躲青岚宗的追杀，躲断魂海的暗流。这辈子倒好，三天就把所有要命的东西全堆在眼前了。
“陈不饿，”他开口，“你说你是断魂海第三舰队副统领。你们舰队平时干什么？”
“猎魔。”陈不饿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瞬，“断魂海底下全是上古魔物，比你们青岚宗底下压着的那只只强不弱。你娘是舰队总指挥，你爹当年是青岚宗派驻断魂海的联络使，两个人就是在猎魔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你爹回宗门述职，一去不回。”
李观棋坐直了。他爹不是单纯的宗门修士，是在断魂海猎过魔的人。他娘不是单纯的舰队指挥官，她手底下有一支猎魔舰队。他爹当年查到的秘密，可能不止是宗门封印雷魔的事，还包括断魂海那边的什么事。两个秘密咬在一起，才逼得他爹不得不失踪。
“我爹失踪前，舰队发生了什么？”
陈不饿沉默了一会儿，干粮捏在手里没往嘴里送：“一场大败。你爹指挥的，三十艘猎魔舰出海，回来只剩七艘。舰队折损过半。你爹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他独自离开了断魂海，走之前跟你娘吵了一架。吵的内容没人知道。”
李观棋把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和之前的所有线索拼在一起。三百年前周问天封印雷魔，十二个金丹修士埋骨地窟，他爹在三年前查到了这个秘密，同时在断魂海经历了一场惨败，然后失踪。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根线连着，只是他还没找到线头。
“你娘来之前，你得做一件事。”陈不饿忽然正色，“周问天点名见你，不是要审你，是要试你。他要看你知不知道地窟里的事。你如果露了底，他一定会杀你。你如果瞒过去，他就会留你——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雷魔苏醒在即，他需要你的雷灵根加固封印。你会从阶下囚变成他手里的棋子，但这恰恰是你活下来的机会。”
李观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右臂的雷击伤已经好了七成，雷种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吐出一丝精纯的雷灵力滋养经脉。炼气九层的灵力在他体内流淌，带着一种微妙的酥麻感，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敲他的骨头。
“走吧。”他说，“去见周问天。看看这位太上长老，到底想从李家人身上榨出多少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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