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的洞府不在青岚宗最高的那座峰上。最高的峰叫接天峰，峰顶修着一座气势磅礴的长老殿，飞檐斗拱，灵鹤盘绕，外地宗门来朝拜都在那儿接待。但周问天不住那儿。
他住在后山深处一片竹林里。竹子是普通的毛竹，屋是木屋，门前一条浅溪，溪水从山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整片竹林没有一丝灵气波动，竹叶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棉。两个执法堂弟子把李观棋送到竹林外就停步了，脸上同时浮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忌讳。像竹林子不是竹林，是一座坟。
李观棋踩着落叶往里走。走了百来步，一幢木屋出现，屋前蹲着个灰袍老人。老人弯腰在溪边淘米，动作很慢，米在水里翻来覆去地搓，水浑了倒掉，再接一瓢清水。
老人抬起头。脸很普通，眉毛稀疏，眼角耷拉着，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李观棋前世在斩灵台上最后看见的那张脸，比现在年轻得多，也威严得多——渡劫期大圆满的灵压碾下来，五官都被灵光模糊了，只剩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的周问天，身上没有一丝灵压。
李观棋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行礼。姿势规矩，语气恭敬，低头时余光扫过对方的脚。赤脚，脚背上沾着溪水和沙子。
“你爹当年第一次来我这儿，也站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周问天把淘好的米倒进竹篮，沥着水，声音平淡得像在拉家常，“我问他，李沧海，你怕不怕死。他说，怕，但更怕活成自己瞧不起的样子。”
李观棋没接话。
“你比你爹沉得住气。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跟我拍了桌子了。”周问天拎着竹篮站起身，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进来。吃饭。”
木屋里的陈设比外门杂役房还不如。一张木桌，两条长凳，灶台占了半个屋子。周问天把米下锅，添水，盖上木盖，往灶里塞了把柴。火光照着他那张老脸，皱纹一深一浅。
“斩灵台裂了，”他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你干的？”
“不是。是雷云异象震裂的。”
“放屁。”周问天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意，倒像在纠正一个说错话的晚辈，“斩灵台底下压着什么，你进了地窟，不可能不知道。裂缝不是震出来的，是底下的东西在顶。三百年前我封它的时候就知道，这封印撑不过三百年。算算日子，到期了。”
三百年前。他亲口承认了。李观棋压住心跳，语气尽量平稳：“前辈既然知道封印将破，为何不出手加固？”
“加固？”周问天转过身，灶火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你以为封印是什么？封印就是用命填。三百年我填了十二个金丹，一个渡劫真君。现在轮到你爹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你爹三年前来找我。他说断魂海的事查清楚了，你娘那边也安排好了，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他说，周师叔，封印到期的时候，别动我儿子，拿我填。”周问天揭开锅盖搅了搅粥，蒸气扑面，“我说行。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他把自己的雷灵根灵脉抽了半条，灌进一块玉里，交给你。那块玉里的灵力够你解开封印了。他的条件是——你得在他死后至少知道真相。我不欠他，但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李观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丹田里的雷种疯狂震动，他死死压住。不是周问天坑了他爹，是他爹自愿填的。那块假玉里的精纯灵力，不是法宝不是机缘，是他爹的半条灵脉。难怪他从炼气三层直接冲到八层，难怪灵力精纯得根本不需要炼化。那是他亲爹的命。
“我爹死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还没。”周问天舀了两碗粥，推了一碗过来，“但也快了。封印松动的速度比预计的更快，最迟一个月。到那时，要么有人填进去加固封印，要么雷魔出来。你爹现在人在封印核心，撑着最后一道防线。他让我转告你，别去找他。他的命是他自己选的。”
“凭什么？”
三个字。周问天端粥的手停了一下。
李观棋没喝粥。他站起来，直直看着面前这个庄稼汉模样的老头。一个渡劫期大圆满，三百年前就能封印雷魔的人，为什么非要用人命去填？为什么他爹甘愿去填？这中间缺了一环。一个让周问天甘愿用十二个金丹加一个渡劫真君再加他爹的命去补的漏洞。那漏洞不在雷魔身上，在别处。
“前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当年周问天在断魂海，到底杀了谁？”
木屋里安静了一息。灶火噼啪响了一声，竹篮从灶台上滚落，米洒了一地。
周问天放下粥碗。这个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搬一座山。他抬头看向李观棋，眼里的庄稼汉气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压了三百年的东西。
“你比你爹聪明。他问了三年才问出这句话，你一顿饭没吃完就问到了。”周问天站起身，灶火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当年杀的第十二个金丹，是你娘的亲哥。断魂海舰队的创始人，殷断江。”
殷老九的声音在李观棋识海里炸开，只喊了一个字：“哥！”
那是他哥。雷劫真君殷老九，死在棺材里被人当了三百年阵眼电池的那位，姓殷名断江。不是渡劫失败被镇压，是被亲弟弟的战友——周问天，亲手杀了之后塞进棺材当阵眼的。
“殷断江当年发现了雷魔的本源秘密。雷魔不是魔物，是上古雷道真君渡劫失败后魔化的产物。只要雷道本源还在，它就永远杀不死，只能封。他提出一个计划：用一具雷劫真君的遗骸当阵眼，把雷魔的雷道本源慢慢抽干，转移到遗骸上。等转移完成，连遗骸带本源一起毁掉，雷魔就死了。”周问天说，“但他漏算了一样——遗骸必须是活的。刚死，神魂未散，雷纹未冷。他决定自己当那具遗骸，让我亲手杀了他。”
李观棋盯着周问天，等他往下说。
“我不同意。舰队一半人都不同意。殷断江绕过所有人，给你娘留了一封信，然后独自进了地窟。”周问天的声音沉下去，“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自断了心脉，只剩最后一缕神魂撑着。他说，别告诉你娘是我杀了我自己。你娘那个脾气，会记你一辈子。你就说，是我杀的。”
李观棋终于知道陈不饿为什么说“你娘脾气不好”了。舰队创始人失踪，亲哥死在断魂海，凶手是丈夫的同门师叔，而丈夫又在三年后主动填进了同一个封印。他娘一个人扛着断魂海舰队，扛了三百年。现在正漂洋过海往这儿赶。
“你爹知道这件事之后，”周问天重新端起粥碗，“他说，殷断江填得，我李沧海也填得。但他比你殷叔多个心眼。他把半条灵脉留给了你，说万一你这辈子还能走到这一步，至少有本钱跟他一样，自己决定怎么死。”
粥已经凉了。李观棋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干净，一滴没剩。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如果我能找到第三个办法，封印不用填，雷魔不用出，我爹不用死。”
周问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第三个办法已经有人在试了。你娘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见你爹最后一面。断魂海深处有一座上古雷殿，殿里有一件东西，能彻底杀死雷魔。殷断江当年就是因为来不及拿到那件东西，才选了下策。”周问天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这是你娘三天前传回来的海图。雷殿的位置，入口，禁制类型，都在里面。”
李观棋接过玉简，神识探进去。海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青岚宗往北，穿过断魂海三十六座岛礁，终点是一座孤悬海外的黑色宫殿。图上有一行他娘的字迹，字不大，但笔画很重，像是用剑尖刻上去的：带殷老九来。他欠我哥一条命，该还了。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殷老九在他识海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这个老东西，嘴碎了一路，说到他哥就哑巴了。三百年前殷断江自断心脉时他没拦住，三百年后连尸骨都被当阵眼用了。这笔账他背了半辈子，现在终于有人来收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周问天，没称呼前辈，没称呼太上长老，直呼其名。周问天没恼，反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你去哪儿？”
“回禁地。拿殷断江的尸骨。然后去断魂海。我娘脾气不好，迟一天她多炸一座岛。”李观棋跨出门槛，竹林的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
身后传来周问天的声音：“你爹说你性子软。我看他看走眼了。”
李观棋没回头。他爹没看走眼。前世的他确实性子软，被人踩了五百年，踩到斩灵台上才想起来挣扎。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他身边的人都在拼命，他再不硬起来，对不起那十二条断指，对不起殷断江的三百年，对不起他爹的半条灵脉。
竹林外，陈不饿已经等着了。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白袍金纹，个子不高，脸嫩得跟学堂里的小师弟似的。宋知命看见李观棋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带他去？”陈不饿朝宋知命努努下巴。
李观棋看了眼宋知命。这孩子他爹也死在断魂海，和李沧海同船。他说有事要告诉他，现在还没说。
“带上。”李观棋没停步，“路上说。”
三个人往后山禁地方向走。宋知命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气喘着说了一句话。
“李师兄，我爹临死前留了一句话。不是给我，是给你的。”
李观棋脚步顿了一瞬。
“他说，‘告诉李沧海的儿子，真玉不在断魂海。真玉在雷殿。他爹没告诉他，是因为告诉了他，他就不会来断魂海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李观棋站在禁地石道前，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毛月亮，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爹把真玉的秘密藏在雷殿，把假玉留给他，把半条灵脉灌进假玉里，然后一个人走进封印核心，等着一个月后的死期。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破绽，因为布局的人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李观棋攥紧手里的玉简，一步踏进禁地。他儿子重活了一世。这一世，棋子要掀棋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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