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林越没去矿区。
他去了灵植园。矿区东边半里地，宗门种药材的地方。外门弟子偶尔会来采药，但平时没人管。灵植园不大，围着半人高的矮墙，里面分成几块药圃。林越蹲在一垄垄药材中间，假装在拔草。他目标很明确：找那种烟叶。
他没找多久。灵植园最里面一块药圃，种着一种叶子细长、颜色偏浅的草药。他摘了一片，搓碎了放到鼻尖闻——凉气冲上来，打了个喷嚏。止痛的。
他蹲在药圃旁边，左手捏着那片叶子，脑子里把那条线索捋清楚：老周的烟叶里有这种药。止痛的。老周"病了"。他病了是因为没有这种药了。或者是因为"病了"是借口，他不想让齐长老看见自己。林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灵植园里安安静静的，晨风带着草药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他刚要走，余光瞥见药圃边缘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青灰色的，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很平。
他蹲下去，把那块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抠的："别来"。林越的手顿了一下。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字是新的，刻痕边缘的泥还没干透。刻了没多久，可能昨天、可能前天。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往灵植园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药圃，然后他看见药圃最边上那几株药材被踩歪了，像是有人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没走正路，踩着药圃边缘过的。
他跟着那趟被踩歪的痕迹，走了十几步。痕迹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他站在槐树底下，四周看了看。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石碑。不是禁地那块——是一块小的，巴掌大，嵌在树根旁边的土里，露出一个角。他蹲下去，拨开泥土，把石碑抠出来。上面也刻着字，工整一些，像是用刀刻的：
"灵植园药圃东南角第三垄。烟叶掺半份。每日一搓。不可多用。"
林越捏着这块小石碑，手心出了一层汗。字是老周的。他认得那个"份"字，老周写在工册上的时候喜欢把"份"字的单人旁写得特别长，跟这里一模一样。
老周不只是蹲在洞口抽烟。他在灵植园里也留了东西。他治自己。他让林越也治自己。
林越把石碑放回树根底下，用土重新埋好。然后他站起来，回到药圃东南角第三垄，蹲下去，开始拔烟叶。他拔了一大把，用草纸裹好，揣进怀里。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右手疼得厉害，黑色已经爬过了前臂的三分之一，快到胳膊肘了。他一面走一面算：老周在矿区二十年。齐长老金丹中期察觉异常但"主动忽略"至少三年。苏清禾给了石片。石碑底下有裂纹。三年前碎过一枚。灵植园的烟叶能止痛。
这些人各自站在一条线上，线头全指向禁地石碑底下的东西。但每个人给他的信息都是碎的——老周给烟叶，齐长老"主动忽略"，苏清禾给石片。他们都在说同一个意思：往前走，但小心。
晚上他坐在棚子里，把拔回来的烟叶摊开晾着。右手放在膝盖上，黑色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了胳膊肘，像一条蜿蜒的藤蔓。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三条黑色纹路从指根出发，在小臂上汇成一片暗色。他又把苏清禾给的石片掏出来，放在左手手心里。三片。黑石片，打磨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翻到背面，指甲划痕还在。权限不足。他试着用左手拇指腹去蹭那些划痕，一股冰凉的感觉从石片传到指尖，但视野里那行字没再跳出来。
"……你现在还不让我看。"他低声说，"那你给我干什么？"
石片没回答。冰凉的触感慢慢退下去，又变回了普通石头的温度。他把石片收好，烟叶收好，躺在木板床上。右手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比之前都狠——像是那些黑色纹路在往更深处钻，穿过肌肉，往骨头里扎。他咬着牙躺了一阵，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三年前碎的那一枚，如果是"根基"的话。那碎根基的人，身上会有什么？手脚冰凉。老周说的。手脚冰凉，是根基碎了之后，身体开始凉。从末端开始，慢慢往核心退。那他现在手已经凉了。三根手指没有知觉，黑色血管从末端往上蔓延。和三年前那个人的症状一样。他在走同一条路，只是速度更慢。
林越闭上眼。"……那就走慢点。"他低声说，"慢到能看见路上的坑。"外面风声停了。矿区那边安安静静的，连敲击声都没了，像是所有人都睡了。他右手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外流了一点，很慢，像沙漏里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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