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屋里待了大半天没出门。
他试了几次，想弄清楚右耳听到的那些“声音”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站在窗前听梧桐叶，能听见浅绿色的翻动声；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能听见透明的流水声，像碎玻璃在滚动；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能听见楼下有人经过时，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带着一层暗沉的灰色底噪。
他把每一种声音都记了一遍。颜色和质地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一张粗糙的对应表，像是重新学一门语言，只不过这门语言是用听觉翻译运气的状态。他记到第七种的时候，窗台上那只油瓶轻轻响了一声。
沈渡睁开眼，看过去。油瓶瓶口的红布塞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走过去把油瓶拿起来，隔着瓶壁感觉到一阵温热。他把红布塞拔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金黄色的油面平静，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把布塞重新塞好，放回窗台上。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的，在右耳里呈现为一层暗褐色的、粗砺的摩擦音，像有人把一块砂纸慢慢按在墙面上磨。沈渡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小区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的短褂，双手拢在袖子里，仰头看着他的窗户。六号。
沈渡拉上窗帘，转身出了门。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六号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但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薄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半透明的纸在看，他的轮廓边缘有点模糊，像一张被水洇湿了一角的照片。
“你时间到了？”沈渡问。
“快到了。”六号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五号让我转达的——油已经加上了。灯还能亮一段时间，但他看不清那盏灯底下的照片了。不是灯灭了，是灯灰落了一层，把照片盖住了。”
“清掉不就行了？”
“他碰不到。”六号说，“那盏灯是烧时间的。灯灰是烧掉的‘时间’的余烬。他在门里面，他烧掉的时间落在他自己面前，他伸手去拂的时候，手直接穿过去了——他摸不到自己烧掉的东西。只有外面的人能清。”
沈渡站在梧桐树荫底下，感觉到后脑勺那个鸽子印记微微发了一下热。“你的意思是——我得进去替他清？”
“不用进去。”六号说，“你只要在下一次子时，把那只盏子对着月亮，然后对他说一句话就行了。”
“说什么？”
“说你看见灯灰了。就这一句。”
沈渡看着六号的脸。他的轮廓比刚才又淡了一分，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像要融进树影里。“就这一句？说了就能清掉？”
“说了，”六号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能不能说，“他就能听见。他是被自己的时间挡住的人。你替他喊一声，他就能看见灰落下来了。灰落下来，他就能动手清掉。你自己不用动手。”
沈渡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下一次子时——后天？”
“明天晚上就是子时。”六号说，“月亮会比上次更亮。你站在窗台前面，把盏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然后说——你看见灯灰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说完这句话之后，五号那边会停几秒。他清灯灰的时候，你不一定能看见画面。你别慌，等就行了。”
沈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六号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没力气笑出来了。“我该走了。”他的身影在树荫里收窄，像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了一下，轮廓迅速塌缩，三秒之内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然后彻底散进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沈渡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地面上只剩他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斜着拉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出头，距离明天的子时还有差不多三十个小时。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在床边坐下。窗台上，油瓶和青瓷盏并排放着，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亮。他看着它们说了一句：“明天的月亮会比今晚亮。你们到时候也配合着亮一点。”
油瓶没理他。青瓷盏也没有。但他的右耳听见了一丝极轻的、几乎是飘在空气中的声响——像有人隔着很远，翻了一张纸。那声音是白色的，透明的，像糖纸在风里抖了一下。
沈渡靠在床头，闭上眼。他今天走了不少路、听了很多东西、见了六号、拿到了新的指令。他得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把体力攒到明天晚上。
他闭上眼，右耳里那些声音慢慢退远，像退潮一样退到一个安静的、听不见的位置。然后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醒来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沈渡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油瓶和青瓷盏之间的缝隙里，把那个空隙照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三分。月亮在外面挂着，明天还会升起来。他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
窗台那边安安静静的。油瓶里的油面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拨了拨，然后又平静了。
沈渡没有看见那道晃动。但他睡着之后，右耳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浅，像一滴水落入静止的水面。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窗台上的月光从银线变成了一片光滑的银色薄板，铺在窗台上，铺在油瓶和青瓷盏之间。两件东西的距离，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了一小截。大概一根头发丝那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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