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更安静。
月亮已经移到了偏西的位置,路面上铺着浅淡的银灰色光,三轮车在柏油路上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沈渡坐在车斗里,靠着纸箱被搬空之后空出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
她推车的时候基本不说话。偶尔调整一下车把的角度,或者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侧一下肩,把重心换到左脚上再换回来。她的节奏平稳得像水,像是走过太多遍这条路,已经不用去想下一脚踩在哪里了。
沈渡等她推过那段最陡的上坡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姓周,那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姓周的,以前是教书的?”
她推车的节奏没有变,但她右肩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见过一个人,”沈渡说,“他姓周,左手腕上有一根金线。他……他待在一个地方,他托我替他带过东西。”
她沉默了一段路,三轮车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沙沙地转着。然后她说:“他是我哥。”
沈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车斗边缘轻轻攥了一下。他早就猜到了这个方向,但他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
“他进去之前,”她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做完大概需要……一阵子。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
“他去了一个门里,”她推着车,声音很平,“他说他替一个人守着某个东西。守完了就能回来。我问他守的是什么,他没有说。但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的床头放了一件东西。”她顿了顿,“一只铜铃。就是他托我给你看的那只。”
沈渡从车斗边缘坐直了。“那只铜铃是他留给你的?”
“对。”她说,“他说这个能挡东西,让我放着。”
三轮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前推着,砂石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细响。沈渡坐在车斗里,把这一连串信息在脑子里串起来——五号姓周,她姓周,她是他妹妹。那只铜铃是他替她挡东西用的。
“你送这些东西,也是为了他?”
“不全是。”她说,“我开始送这些东西,是在他走了之后一年。有一天我在那棵枯树附近捡到一个旧壶,碎了一个角,壶身被泥糊了大半。我带回家擦干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了我哥。他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背对着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捡到的东西,该送到哪里就送到哪里。’”
沈渡坐在车斗里,秋天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到他脸上,凉的。他看着她推车的背影,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知不知道,那扇门里面除了你哥,还有别人?”
她推车的动作停了一拍。“别人?”
“还有别的临时工,别的‘几号’,”沈渡说,“你哥是五号,我是七号。在我之前还有一到四号、六号。有的还在门里面,有的出来了,有的——不知道在哪里。”
她沉默着推了一段路,轮子在柏油路面上轻轻颠了一下。“我只知道我哥进去了。别的人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见到他,替我带句话。”
“你说。”
“跟他说:铃铛还在,他没拿走的东西我替他收着。”
沈渡点了点头。“我能带到。”
她不再说话了,推着三轮车拐进了药店后面的巷子。她把三轮车停在铁皮门旁边,把折叠凳抽出来放回门里的角落,然后把铁皮门拉拢,挂好锁。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沈渡。
“你住在对面小区对吧?”
“嗯。”
“那你回去吧,天快亮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加了一句,“下次来之前,不用站在巷口等。你直接敲门就行。”
沈渡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身走出巷子,路灯在他身后照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右耳里那层铁砂声慢慢退远了,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融进了早上的风声里。他推开单元门,爬上五楼,打开出租屋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新起了一行字:“她姓周。五号的妹妹。铜铃是她哥留下的。她说——‘铃铛还在,他没拿走的东西我替他收着。’”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油瓶和青瓷盏安安静静地待在晨光里,两件东西之间那道两指宽的缝隙还和昨天一样,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分开。
“明天去敲门。”他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秋天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橘黄色。沈渡在那片光旁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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