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二天没等到下午才去。
上午十点来钟,他吃完早饭,洗了碗,把油瓶和青瓷盏擦了一遍,确认油面没降、盏子没亮,然后出了门。他走到药店旁边的巷子口,没有站着等,直接走到铁皮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隔了几秒,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缝后面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整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你今天来得挺早。”
“睡醒了就来了。”沈渡走进仓库,货架上的纸箱比昨晚少了一些,空出来的位置露出来后面一排旧木架。木架上堆着各种东西——碎了一个角的瓷碗、缺了柄的铁剪刀、一个开口的生锈铁盒、半截青砖、一只没了底的花瓶。
他扫了一眼那些东西,转头看向她:“这些也是带气的?”
“嗯。”她说,“有些是我捡的,有些是别人送来的,还有一些是我哥当年留在家里的。”
沈渡的目光停在那个生锈的铁盒上,右耳里那层铁砂声在靠近铁盒的时候微微变密了一层。他蹲下来,离铁盒近了半尺,那层铁砂声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但声音里没有昨晚铜铃那种“尖鸣”,更像是一层均匀的、细密的底层声音,像是风在穿过于草籽的缝隙时形成的微小气流。
“铁盒里是什么?”
她走过来蹲在旁边,把铁盒盖子掀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底部铺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细末,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余烬。“以前放的是纸,”她说,“我哥写的。”
“他写了什么?”
“他说他写了一些‘几月几日在哪里’之类的字,说要留给我。等我哪天有空了按他写的地址去找他。但他没写地址,盒子里的纸空了,底下只剩这层灰。”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灰面,“后来我试过,把新纸放进去,第二天打开就变黑了,像被烧过一样。纸面变黑了,字写不上去。”
沈渡蹲在铁盒前面,看着那层灰黑色的细末。他想了想,说:“这盒子可能是在吸收别的东西,不只是纸。它接触到什么,什么就会像被烧过一样。你试过把别的东西放进去吗?”
“试过一张旧照片,放了一夜,第二天照片上的人像变淡了。”她说,“我没敢再放别的东西进去。”
沈渡没有伸手去碰那层灰。他蹲在那儿把铁盒的盖子轻轻合上了。“你哥留下的东西,除了这个铁盒和那只铜铃,还有别的吗?”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最里面,从一个旧木箱底部掏出一只布口袋。口袋不大,灰蓝色布料缝的口子,用细麻绳扎着。她把口袋放在货架上解开麻绳,从里面摸出一块东西,递到沈渡面前。
是一块碎瓷片。大约半个巴掌大,边缘被磨钝了,表面有一层被泥土附着过的痕迹,擦干净的一小块区域里,能看见一小截淡青色的釉面和几道细长的线条。沈渡接过那块碎瓷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什么东西硬刻上去的,笔画很浅,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几个字:“七。十二。子时。门。”
他把碎瓷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读错。“这是你哥留下的?”
“嗯。他走之前塞在我那件旧外套的兜里,我当时没发现。后来过了很久,洗衣服的时候摸到兜里硬硬的,掏出来才看见。”
沈渡握着那块碎瓷片,边缘微凉,和普通瓷片的触感一样。“七。十二。子时。门。”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然后开口说:“七可能是号数,十二可能是日子,子时是时间,门是位置——这是一条完整的指引,但不是现在用的。”
她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可能他留给我的是等到某个特定时间才能用的。但我一直没等到那个时间。”
沈渡把碎瓷片翻过来,让它正面朝上,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淡青色釉面。釉面光滑,指尖触到的时候,他的右耳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细响,像是有人在一间很大的空屋里走了一步。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连颜色都没来得及成形。
他把碎瓷片还给她:“收好,别弄丢。等你哥说的那个时间到了,你会知道的。”
她把碎瓷片重新包好,放回布口袋里,拉紧袋口,放回木箱底部。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这些吧?”
沈渡站在货架旁边,想了一下。“我来跟你说一声,我可能过一阵子要去做一件事。跟你哥有关。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
“我可能需要你带我去一趟那棵枯树。”他说,“不是晚上,是白天。我想看看那棵树在白天长什么样。”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明天白天。下午两点。”
沈渡点了点头。“下午两点。”
他走出铁皮门的时候,阳光已经照透了巷子,在水泥地面上铺了明晃晃的一层。他走回小区,上楼进屋,把书包放好,在床边坐下来。
他把手机打开,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她带我去看枯树白天状态。带钥匙、手机、那根灰蓝色羽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碎瓷片上的字——‘七。十二。子时。门。’可能是留给她的时间卡。如果那个日期到了,她还不知道,我要替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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