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渡准时到了铁皮门口。
她已经在等他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脚上穿了一双旧胶鞋,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看见他来,她从门边的墙上摘下一把铁锹扛在肩上,朝他点了一下头。“走吧。”
两人沿着昨晚那条路出了城。白天的路和夜里看起来像是两条路——路边的草是黄的,地面上的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的几棵树站得很清楚,不像晚上那么远了。那棵枯树在白天的光线里看起来比沈渡以为的要小一些,树皮干裂成块状,最大的树根在地面上隆起一道弧线,边缘的泥土里嵌着几块碎石。
她把铁锹放下来,在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着。“你自己看吧。我不动你的,你看完了告诉我。”
沈渡走到枯树旁边,蹲下来绕着树根走了一圈。白天看的话,周围的草和树和普通的荒地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蹲在树根隆起的那个位置附近的时候,右耳里那层底噪在缓缓变大——和昨晚那种被“共鸣”激起的声响不同,这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呼吸”声,像是土面底下有东西在一张一合,频率很低,如果他不屏住呼吸,几乎听不到。
他沿着树根隆起的弧线摸了一圈,在背阴的那一侧,手指触到了泥土里一个硬的凸起——不像是石头,边缘光滑,像一根被切断的绳子末端,被泥浆糊住了。他用手把周围的土刨开一些,露出了一截灰色的东西,大约手指那么长的一段,埋在土里。线的末端颜色发深,像被什么浸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她:“你这儿有手套吗?”
她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双旧棉线手套递给他。沈渡套上手套,继续用手把那截线周围的土一点点清开。线比他预想的长,往地下延伸了大概三四寸之后,拐了个弯,消失了——不是断了,是拐向了树根方向,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换了位置,蹲到树根背面,在那道隆起的弧线另一侧,又挖了几下,摸到了同一根线的另一端。它从土里伸出来,绕过了树根最粗的那一圈,在树皮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痕,然后重新没入土中。
沈渡把两端的土都清理了一些,发现这根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绕着树根缠了一圈,两端都埋进土里。他伸手捏了捏那根线的材质——不像麻绳,不像棉线,比它们都更细、更韧,表面光滑,像是用什么东西捻成的。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线露出地面的部分,一张是线绕过树根的位置。然后他把挖开的土轻轻填回去,用手拍平,站起来脱掉手套,走到她旁边坐下。
“树根底下埋着一根线,绕了树干一圈,两端都埋进土里。”
她听完之后没有追问那根线长什么样,而是问了一句:“那根线的颜色发深,还是没有颜色?”
“发深。”沈渡说,“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但干了之后留下的印。”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哥也问过我这句话。”她说,“他走之前那一阵子,每个星期都来这棵树底下看一次。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在等一根线变色。后来有一天他来了之后没有走,等了一个下午,晚上回去的时候他说——‘它黑了。’”
沈渡坐在她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黑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说完这句话,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棵树的方向,“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做完就回来。他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仓库里——除了他手腕上那根金线。”
沈渡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棵枯树。白天的光线下,它只是一棵死树。但他右耳里那层低沉的“呼吸”声还在,像一台还没完全停下来的机器在空转。
“你说那根线变色之后,他就走了。”沈渡开口说,“他说的‘那件事’,可能就是走进那扇门。”
她坐在石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有可能。”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不用担心,我见过他。他还活着,还在守着那盏灯。”
“你见过他?在哪儿见的?”
“在他的门里面。”沈渡说,“他坐在一间土屋里,面前有一盏油灯,灯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替他加过一次油。他现在还能撑着。”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棵树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如果他让你带什么话出来,你就带到那棵枯树底下,我每晚都在那儿。”
沈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的方向。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他说什么都没留下过,除了那句‘你捡到的东西,该送到哪里就送到哪里’?就没有留下任何地址、名字或者时间?”
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只留了那只铁盒里的纸和那只铜铃。”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有一件事——他走之前,让我在每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去一趟那棵枯树。不用带东西,也不用做什么,就站一会儿。”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雪会把一些东西带回来。你看不见,但它会。’”
沈渡站在枯树旁边的土坡上,冬天的雪还远着。但他记住了这句话。雪会把一些东西带回来——五号的意思是,他离开之后,他和这个世界之间还有一条通道,那条通道只在冬天落雪的时候才会打开。
“冬天到了,我跟你一起来。”他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把铁锹收好,把布口袋搭在肩上。“回去吧,天快暗了。”
沈渡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枯树。树根那一段埋着黑线的地方,土面已经被他拍平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右耳里的呼吸声还在——他站在树底下的时候,它在;他走出了十几步,它变淡了;他走出了二十几步,它彻底消失了。
他把那个声音的质地记住了——低沉的、缓慢的、像土面底下有一张合着的嘴在不急不慢地呼吸。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