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村镇,梅江边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腥味。
那是鱼腥味,也是铜臭味,更是血汗味。
作为水陆码头,这里南来北往的船多,人杂。其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那些挂着“勇”字旗号的清兵——俗称“潮勇”。
这帮人,说是兵,其实就是穿着号衣的土匪。说是匪吧,他们又有点官方背景。
用叶孔明后世的话说,这叫“黑白通吃,由于编制问题,执法全靠心情”。
……
三堡学堂,高等小学班。
窗外蝉鸣声声,叫得人心烦意乱。讲台上,谢鲁斋校长正讲得唾沫横飞,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人工降雨。
“同学们!我们要讲的,是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匹夫是谁?就是你们!就是我!就是这天下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
谢校长越讲越激动,手里的粉笔头都被捏断了。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把大清的龙旗给拔了。
唯独叶孔明,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匹夫有责……”他小声嘀咕,“匹夫是有责,但匹夫没枪啊。这年头,讲道理要是管用,我早就统一三国了,还用得着六出祁山累得吐血?”
就在这时,教室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学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校……校长!不好了!”
谢校长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慢慢说!”
“不是天塌了,是……是潮勇!那帮杀千刀的潮勇又来啦!”那学生带着哭腔喊道,“他们在‘老张记’杂货铺抢东西,把张掌柜打得满嘴是血,还要砸店呢!”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岂有此理!”
“这帮畜生,前天刚抢了李婶的鸡,今天又去抢杂货铺?”
“谢校长,咱们去看看吧!”
谢鲁斋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那张平时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欺人太甚!真当我三堡学堂的学生是书呆子吗?”
他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胳膊,大吼一声:“走!跟我去镇上!咱们跟这帮兵痞论论理!”
“论理?”
叶孔明终于抬起了头,把笔往桌上一插。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跟这帮听不懂人话的家伙论理,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过嘛……”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既然要闹,那就闹大点。这丙村镇的天,也是时候洗一洗了。”
……
丙村镇主街,“老张记”杂货铺门口。
这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但没人敢上前。
三个穿着号衣、歪戴帽子的潮勇,正把杂货铺里的东西往外扔。
“啪!”
一坛酱油摔在地上,黑水流了一地。
“啪!”
一袋大米被划破,白花花的大米撒得满地都是。
领头的那个潮勇头目,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只烧鸡,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老东西,识相的就把钱交出来!爷几个在镇上巡逻,那是保你们平安,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杂货铺的张掌柜捂着流血的额头,跪在地上磕头:“官爷,行行好吧!小本生意,真的没钱了啊……”
“没钱?没钱把你闺女抵给爷!”那潮勇头目淫笑着,抬脚就要踹张掌柜。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人群自动分开,谢鲁斋带着一群学生,大步走了进来。
叶孔明走在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那潮勇头目动作一顿,回头一看,见是一群学生,顿时乐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大校长啊。”
他咽下嘴里的鸡肉,把手在号衣上擦了擦,阴阳怪气地说:“怎么?谢校长不在学堂里教你的‘之乎者也’,跑这儿来管闲事?”
谢鲁斋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狼藉,怒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身为朝廷官兵,不思保境安民,反而抢劫商铺,殴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潮勇头目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走到谢鲁斋面前,脸凑得极近,喷出一股蒜臭味:“谢校长,你读书读傻了吧?在这丙村镇,爷手里的刀,就是王法!爷说的话,就是王法!”
说着,他伸手去推谢鲁斋的肩膀。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滚一边去!”
谢鲁斋是个读书人,哪里经得住这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校长!”
学生们急了,纷纷冲上来护住谢鲁斋。
“干什么!想反了啊?”
另外两个潮勇拔出腰刀,在那比划着,“信不信老子砍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叶孔明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谢校长这是在赌气。跟这帮流氓讲道理,就像是对着牛弹琴,牛不烦,弹琴的人都累。
“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叶孔明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悄悄拉了拉旁边的张振武,低声说了几句。
张振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挤出了人群。
……
“怎么?想动粗?”
谢鲁斋稳住身形,正气凛然地瞪着潮勇头目,“你们敢动学生试试!我这就去嘉应州府告你们!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这帮兵痞的丑恶嘴脸!”
“告?你去告啊!”
潮勇头目不屑地啐了一口,“嘉应州府的老爷们,那是咱们兄弟!你告得赢吗?”
“告不赢,我也要告!”
谢鲁斋是真的火了,“今日之事,若没有一个说法,我谢某就撞死在这杂货铺门口!”
说着,他作势要往柱子上撞。
“哎哎哎,别介啊!”
潮勇头目虽然横,但也怕出人命。真撞死了,他也麻烦。
“谢校长,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他眼珠一转,露出一脸假笑,“这样吧,这老头打了我们兄弟,精神损失费,赔五十两银子。咱们这就走人,怎么样?”
“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有学生气愤地喊道。
“抢?我们就是在抢啊,怎么了?”潮勇头目无赖地摊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叶孔明动了。
他慢悠悠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那是他用硬纸板糊的,装逼专用。
“这位官爷,五十两银子,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叶孔明笑呵呵地走上前,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谈生意。
潮勇头目一愣:“你说啥?”
“我说,五十两太少了。”叶孔明指了指地上的酱油和大米,“您看,这酱油是上等生抽,这大米是丝苗米,加起来怎么也得十两吧?还有张掌柜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怎么也得一百两吧?”
潮勇头目眼睛一亮:“嘿,这小白脸懂事!行,那就一百两!”
谢鲁斋急了:“叶宜伟!你胡说什么!咱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赔钱的!”
“校长,您别急。”叶孔明冲谢鲁斋眨了眨眼,然后转头对潮勇头目说,“不过官爷,这一百两银子,我们学堂出了。”
“真的?”潮勇头目乐得合不拢嘴,“早这么懂事不就完了吗?”
“但是——”叶孔明话锋一转,“我们学堂没现银。得麻烦官爷跟我们去一趟学堂,写个收条,顺便……签个字据。”
“签字据?什么字据?”
“就是……”叶孔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证明这钱是您‘借’给张掌柜的,以后好连本带利还给您。您想啊,一百两变两百两,这买卖不亏吧?”
潮勇头目脑子不太好使,一听能翻倍,顿时心动了。
“行!走!去你们学堂!”
他大手一挥,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跟着学生们走了。
张掌柜和围观百姓都懵了。
“这叶家小子,怎么还帮着坏人说话?”
谢鲁斋也是一脸疑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
三堡学堂,大操场。
叶孔明把三个潮勇引到了操场中央。
“官爷,请坐,请坐。”
叶孔明指着操场中间的一张太师椅——那是平时开大会用的。
潮勇头目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笔墨纸砚呢?赶紧的,签完字据拿钱走人。”
“来了来了。”
叶孔明拍了拍手。
突然,操场四周的教室门全部打开。
呼啦啦——
几百名学生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书本,而是……扫帚、拖把、木棍、甚至还有从食堂顺来的大勺!
黑压压的一片,瞬间把操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潮勇头目傻眼了。
“这……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请官爷签个字。”
叶孔明笑眯眯地拿出一张巨大的纸,铺在地上。
纸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大大的乌龟,乌龟背上写着三个大字——“王八蛋”。
“这……”
潮勇头目脸色一变,“你耍我?!”
“耍你?不不不。”叶孔明收起折扇,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这叫‘遗臭万年’。官爷,签吧。”
“签你大爷!”
潮勇头目拔刀就要砍。
“打!”
叶孔明一声令下。
“杀啊——!”
几百个学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
“哎哟!我的妈呀!”
“别打脸!别打脸!”
“救命啊!杀人啦!”
操场上一片混乱。
扫帚疙瘩雨点般落在潮勇身上,大勺敲在脑门上当当响。
这三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兵痞,此刻就像三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被几百只猫围着揍。
没两分钟,三个潮勇就被揍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学生爷!饶命啊!”
叶孔明站在高台上,手里摇着折扇,一脸淡定。
“停。”
学生们立刻停手,退到两边,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
叶孔明走下台,来到那个已经被打成猪头的潮勇头目面前。
“官爷,字据还签吗?”
“不签了!不签了!”潮勇头目哭丧着脸,“叶少爷,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你?那不行。”
叶孔明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张掌柜的伤怎么办?杂货铺的损失怎么办?还有,你们平时抢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得吐出来?”
“吐!都吐!我赔!我双倍赔!”
“这就对了嘛。”叶孔明笑了,像个慈祥的长者,“还有,以后在丙村镇,还抢不抢了?”
“不抢了!打死也不抢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叶孔明转头看向谢鲁斋,“校长,借您的笔一用。”
谢鲁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递过毛笔。
叶孔明抓着潮勇头目的手,在纸上按了个手印。
“好了,证据确凿。”
叶孔明站起身,对着围观的学生们喊道:“同学们!这三个败类,咱们不能私放!咱们要扭送嘉应州府!让知府大人看看,这就是大清国的兵!”
“对!扭送官府!”
学生们群情激愤。
“走!”
……
丙村镇的大街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三个鼻青脸肿的潮勇,被一群学生押着,游街示众。
叶孔明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画着乌龟的“字据”。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欺压百姓的潮勇!今天被咱们三堡学堂的学生抓住了!”
“以后谁再敢欺负人,这就是下场!”
街道两旁,百姓们先是惊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打得好!打得好啊!”
“三堡学堂的学生,真是好样的!”
“叶家那小子,有种!”
这一路,骂声、笑声、叫好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丙村镇的瓦片都在抖。
潮勇头目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
嘉应州府,大堂。
知府大人正喝着茶,突然听说三堡学堂的学生把潮勇给扭送来了,吓得茶杯都掉了。
“什么?学生打兵?这还了得!”
他赶紧升堂。
结果一上堂,就看到几百个学生站在大堂外的广场上,一个个义愤填膺,高喊着“惩办凶手”、“还我公道”。
知府大人透过窗户一看,腿都软了。
这哪里是学生,这分明是一群狼啊!
再看看堂下跪着的三个潮勇,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指着叶孔明说:“大人,就是这小子!他是土匪!他是山大王!”
叶孔明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大人,草民叶宜伟,并非土匪。草民只是协助官府,抓获了这几个扰乱治安、抢劫百姓的罪犯。这是人证、物证,还有他们的认罪书。”
说着,他把那张画着乌龟的纸递了上去。
知府大人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乌龟,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这案子,没法判了。
要是判学生有罪,外面那几百个学生能把府衙给拆了。要是判潮勇有罪,又得罪了上面的军方。
“这……这个……”
知府大人擦着汗,眼珠乱转。
就在这时,叶孔明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大人,听说您最近在修族谱,想找个名人题词?我叔父在南洋,跟康有为先生有点交情……”
知府大人眼睛一亮。
“咳咳!”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大胆潮勇!竟敢鱼肉乡里,败坏军纪!来人!每人重打四十大板,革去军职,赔偿百姓损失!滚!”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三个潮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学生们爆发出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
回学堂的路上。
夕阳西下,把梅江染成了一片金红。
学生们走在前面,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威风。
谢鲁斋走在后面,看着叶孔明的背影,眼神复杂。
“宜伟啊。”
“校长,您说。”
“今天这事,虽然解气,但也得罪了人。”谢鲁斋叹了口气,“那潮勇背后的靠山,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叶孔明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但这只是开始。”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校长,您想过没有,为什么会有潮勇?为什么会有贪官?为什么百姓要受欺负?”
“因为……世道乱了。”
“不。”叶孔明摇了摇头,“是因为这棵树,根烂了。”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拔”的动作。
“光打死几只虫子没用。得把树拔了,重新种。”
谢鲁斋浑身一震,震惊地看着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个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巨人。
“宜伟,你……”
“校长,天快黑了。”
叶孔明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走,回学堂吃饭!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你这小子……”谢鲁斋苦笑摇头,跟了上去。
……
夜深人静。
叶孔明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打潮勇”这事儿,算是圆满解决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小插曲。
那个叫“撒旦”的家伙,那个神秘的“断十字架”组织,才是真正的对手。
“李守仁虽然倒了,但那个组织还在。”
叶孔明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李守仁被抓前,偷偷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地址是:广州,东山。
日期是:下个月初五。
“广州……东山……”
叶孔明眯起眼睛。
那里,是玄武(孙中山)的地盘。
也是“蛇将”可能出现的地方。
“看来,新手村的任务快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
“主公,你的军师,马上就要来报到了。”
“希望这一次,你别再给我掉链子。”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叶孔明警觉地睁开眼,手里扣住了一枚铜钱。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张纸条,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落在他的枕边。
叶孔明点亮油灯,捡起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打狗打得不错。但别忘了,狗后面,还有狼。——断十字架敬上。”
叶孔明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
“狼?”
“老子连老虎都打过,还怕你几条狼?”
他吹灭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来吧,都来吧。”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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