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光线有些不对劲。
许望走出房门后立刻注意到了——走廊两侧的墙壁泛着一种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他记得昨晚这面墙还是淡黄色的，现在却变得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石灰粉刷的，但质感有些发软，像是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收回手，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许望决定先检查一下整栋楼的布局。昨天搬来时他只顾着收拾东西，没来得及了解周围环境，现在既然决定要去拜访其他住户，至少得先搞清楚每层楼住了谁。
楼道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声音。许望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有人在另一个空间里和他同步行走。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看到了那面镜子。
镜子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边框是深色的木头，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茬。镜面倒是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像是每天有人擦拭。
许望没有在意，继续往上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种很细微的违和感，像是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许望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标准的楼道，灰色的墙壁，他站在楼梯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许望摇了摇头，正要转身上楼，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镜子里他的动作好像慢了半拍。
他停下脚步，盯着镜子，然后缓慢地举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也举起了手。
但许望看得很清楚，镜子里那只手举起来的速度比他慢了不到一秒，像是有延迟的影像。不是错觉，他反复实验了几次，左手，右手，低头，抬头——每一个动作，镜中的倒影都会比真人慢上大概一拍。
许望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后退了两步，确认自己不是在镜子前面，而是站在镜子的侧面，然后又将目光投向镜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镜子里的倒影都和他的动作不同步。
许望深吸一口气，又做了一次——他快速地挥了挥手。
镜子里的人影挥动的手臂像是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摆动。
许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影的脸上表情也有些僵硬，嘴角像是凝固在一个奇怪的角度。那不是他的表情。
他向前靠近，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阵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寒意直往上窜。许望没有缩手，而是仔细看着镜面上的指尖——指尖按压的位置，镜面微微凹陷了一下，像是镜面不是玻璃，而是某种柔软的膜。
许望猛地收回手。
镜面上的凹陷慢慢恢复成原状，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他盯着镜子，后背开始冒汗。脑海里冒出很多念头——镜子有问题，空间不正常，或者他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决定再做一次实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时器，然后在镜子面前反复挥动手臂，用手机摄像头记录下整个过程。
他低头看手机里的录像回放。
画面里，他挥手的速度是正常的，但镜子里的倒影却明显慢了大概一秒。许望反复看了三次回放，确认不是视觉误差。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镜子延迟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这说明这面镜子有问题，或者这栋楼的空间有问题。他想起了物业老头说过的话——
“小区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在暗示这个小区本身就是个独立的空间。
许望又看了看镜子，目光扫过镜框的每个角落。他注意到镜框边缘有一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小刀刻上去的。他弯下腰，凑近了看。
那是一些数字和汉字。
“7”
“第7次循环”
“日期：2024.3.15”
许望愣住了。
2024年3月15日，那是多久之前的日子？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2024年3月18日。
只差了三天。
但如果3月15日就有人在这里刻下“第7次循环”，那说明这面镜子早就被人发现了。许望摸了摸刻痕，指腹擦过那些浅浅的凹痕，质感像是很旧的痕迹，不像刚刻上去的。
他掏出手机，拍下了刻痕的照片。又把手机举高，拍了镜子的全景。
拍完照片后，许望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影正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通过镜像看他，而是——看着他。
许望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镜子里那张脸的表情和他的表情不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凝视。
他后退了两步，和镜子拉开距离。
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退后了两步，但依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许望攥紧手机，转身快步上了三楼。
他在三楼拐角停下，发现自己面前也有一面镜子——和二楼那面一模一样，深色镜框，干净的镜面，像是同一款。
许望走上前，对着镜子挥了挥手。
依然是延迟。
一秒多的延迟。
他低头查看镜框，果然在右下角也找到了刻痕：“第7次循环”。
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日期。
许望皱眉，又上了四楼。
四楼拐角也有镜子，同样大小，同样款式的镜框。他走过去，没有先挥手，而是直接蹲下来查看镜框边缘。
“第7次循环”
一样的。
许望放下手机，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每层楼的镜子都有同样的刻痕，说明有人把所有镜子都检查过，并且在每面镜子上都留下了记录。
他掏出手机，看了刚才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依然能看到镜子里的倒影，但倒影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加了柔光滤镜，又像是隔着一层雾气。许望点开照片放大，倒影里的那张脸——依然在笑。
而且笑得很清晰。
许望的手抖了一下，赶紧退出照片，锁屏。
他站在四楼拐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影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开始仔细思考这些线索的意义。镜子延迟，说明空间存在某种异常，像是时间的流速不同。如果整个小区的空间都是不正常的，那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外面的时间不对，为什么小区的住户都像是死人，为什么物业老头会用那种语气说出“小区就是你的家”。
许望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照片，包括每层楼镜子的刻痕，还有自己站在镜子前的样子。他把照片存好，然后开始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些奇怪的线索。
走到一楼时，他猛地停了下来。
一楼的楼道拐角也有一面镜子。
但和楼上几层的不同，这面镜子的镜面裂开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砸过。裂纹处的玻璃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烧过的痕迹。
许望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镜中的倒影。
依然延迟，但延迟的时间似乎少了些，大概只有半秒。而且镜中倒影的表情不再是笑，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恢复了正常。
许望皱了皱眉，低头查看镜框边缘。
刻痕还在：“第7次循环”。
但右上角多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
“不要再找它。”
许望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它”指的是什么？镜子？还是别的东西？刻这行字的人是谁？是住在小区里的人？还是像他一样被关在这里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在纸上写下的那些线索——物业老头，三楼的男人，窗帘后面的女人，楼道里的脚步声，燃烧的衣物碎片，还有这面镜子里的延迟倒影。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结论——
这个小区不是正常的空间。
他现在能理解那些刻痕的含义了——“第7次循环”说明之前至少有6个人发现过这个镜子的问题，说明他们和许望一样，曾经试图寻找真相。
但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
许望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但脑子却很冷静。他需要整理一下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然后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如果镜子有延迟，那是不是意味着——整个小区的时间都是错乱的？
外面的时间显示正常，但太阳高度角不对劲，说明真实时间和表象时间可能不一致。许望想起昨天去物业办公室时，墙上的钟表指针不动，鱼缸里也没有鱼，只有水。
物业老头为什么要把钟表停在某个时间点？
许望把门关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那些照片重新翻看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影依然在笑。
他用力关了手机，靠在沙发背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些刻痕和数字——第7次循环。如果他现在是第7次循环里的许望，那之前的6次循环里，其他许望做了什么？他们发现了什么？又为什么消失了？
许望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又想起了那块燃烧过的衣物碎片，想起了门外的脚步声。那些东西的存在，像是在提醒他——他已经在这个循环里了。
许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色很明亮，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椅子上。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猫蹲在一棵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只猫。
为什么小区里有猫？
许望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猫突然站起来，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树丛里。
他拉上窗帘，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许望把今天的所有发现都写在纸上，包括镜子的延迟现象、刻痕的内容、还有自己的初步分析。他打算继续寻找更多证据，确认小区是否存在时间循环。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许望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走向三楼——他想去拜访那位脚后跟不着地的邻居。
但他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停了下来。
镜子还在那里。
镜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许望看到那个人影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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