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门外204房间的动静。
楼道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任何声音——赵铁柱就像消失了一样。
许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四十分。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进客厅，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朝楼上看了看。
204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许望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沙发上。他需要等，等天黑，等赵铁柱露出马脚——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小区里，时间本身就充满了陷阱。那些镜子里延迟的倒影，那些消失的水渍，那些黑色花朵，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这里的时间不正常。
许望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写着“赵铁柱”的那一页。
他盯着那些文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赵铁柱的异常：1.烟有腐臭味；2.黑水浇花，花异常鲜艳；3.火柴盒有黑色花图案；4.走路正常，但笑容过度讨好。”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又把它放回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楼下的草坪上。
草坪上，有人在玩耍。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扎着两条马尾辫，正蹲在一排空墓碑之间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许望愣了一下。
小女孩？他从未在这个小区见过小孩——更准确地说，自从住进这个小区，他就没见过任何一个孩子。所有人都是中年人、老年人，没有年轻面孔，更不要说小孩。
许望皱了皱眉，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然安静，但这一次，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许望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走进阳光里，目光落在草坪上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她的动作很专注，马尾巴随着她身体的晃动轻轻摇摆，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在玩耍。
许望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好。”
许望开口。
小女孩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许望。
那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抬起头，看着许望，眼睛眨了两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是新搬来的哥哥吗？”
她问。
许望点点头，
“我叫许望。你呢？”
“我叫林小鹿。”
小女孩说，
“住在4楼，403。”
“403？”
许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脑海里迅速搜索着——他记得自己之前看过小区的住户名单，403号房，对，是有人住，但他从未见到过那个住户。
“对啊，就是403。”
林小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我妈妈不让我下楼太多次，但我今天偷偷跑下来了。”
许望蹲下来，和她平视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画画。”
林小鹿指了指她刚才画的地面，
“我在画我们的家。”
许望低头看去，目光落在泥土上，瞳孔猛然收缩。
地面上，画着一幅画。
画里有36个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弯弯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那张笑脸的脸上，有一道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了下巴，像是整张脸被劈开了一样。
许望盯着那道裂缝，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我们的家？”
他问。
林小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对啊，这是我们的家呀。所有人都住在这里，手拉手，一起生活。”
“那中间这个笑脸是谁？”
许望问。
“是……是我们的爸爸呀。”
林小鹿歪着头，
“大家都叫他物业爷爷，但他其实是我们所有人的爸爸呀。”
物业老头？许望心头一紧。
“那这道裂缝是什么？”
许望指着笑脸脸上的那道裂痕，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林小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用那双天真的眼睛看着许望，
“这个是……裂开的呀。因为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嘛。”
许望沉默了。
林小鹿弯腰捡起地上的画，递给许望，
“送给你吧，哥哥。你也是我们家的人了。”
许望接过画，手指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纸张是冰冷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把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
“我们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许望把画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林小鹿，问：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
林小鹿歪着头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有多久，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了。我记得以前这里还有其他人，但他们后来都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许望追问。
林小鹿耸耸肩，
“就是走了呀。不在了。消失了。”
许望的心跳更快了，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消失吗？”
林小鹿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不知道……妈妈说是因为他们不听话，所以被爸爸带走了。但我觉得不是这样。”
“为什么？”
林小鹿抬起头，看着许望，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让人不适的认真，
“因为他们会哭啊。”
许望一愣，
“谁哭？”
“那些消失的人。”
林小鹿说，
“晚上，我睡觉的时候，会听到楼下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哭，是……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但又不敢哭出来。我妈妈说那是风，但我知道不是。”
许望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一个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她在这个小区里待了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正常的环境，久到她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
“小鹿，你一个人在这里玩，不害怕吗？”
许望问。
林小鹿听到这话，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清脆，像普通孩子一样天真——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许望的血液几乎凝固。
“活人有什么好怕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望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
“你……说什么？”
“我说活人有什么好怕的呀。”
林小鹿歪着头，脸上的笑容依然天真，
“你应该问死人才对。”
“小鹿……”
许望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鹿凑近他，离他很近，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光芒，
“哥哥，你知道吗？这里其实很安全，只要你听话，爸爸就会保护你。但是如果……”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如果你不听话，你就会变成……”
她没有说完，但许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见过不听话的人吗？”
许望问。
林小鹿点点头，
“见过。但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许望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还有中间那个裂开的笑脸，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他把画收起来，看着林小鹿，
“小鹿，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林小鹿歪着头，
“这里是家啊。”
“不是……我是问，这个小区，叫什么名字？”
“阳光花园呀。”
林小鹿理所当然地说，
“你没看到门口那个牌子吗？”
许望当然看到了，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城市吗？”
林小鹿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是阳光花园。”
许望沉默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出来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林小鹿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多，而且她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普通孩子完全不同。
“小鹿，我要走了。”
许望站起来，
“你要回家吗？”
林小鹿摇摇头，
“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陪我玩？”
许望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没有任何秘密，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秘密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我……有空就会来的。”
许望说。
林小鹿笑了，
“那你一定要来哦。我妈妈烤的饼干很好吃，下次我带给你尝尝。”
许望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楼道口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林小鹿的声音：
“哥哥，记住，不要抬头看4楼的窗户。”
许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鹿已经重新蹲下，继续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为什么？”
许望问。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看到。”
林小鹿说，
“但如果你看了，他们就会来找你。”
许望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楼道。
回到103房间，许望关上门，锁好，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掏出那幅画，展开，看着画上那些手拉手的小人，还有中间那张裂开的笑脸，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林小鹿说的那句话——
“活人有什么好怕的。”
许望把画放在书桌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林小鹿，403。自称住在这里很久。画了36个小人手拉手圈住笑脸，笑脸有裂缝。她说‘活人有什么好怕的’，暗示她可能知道小区住户的真实状态。她警告我不要抬头看4楼的窗户，说会被发现。”
许望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窗外。
小区里依然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活人有什么好怕的。”
林小鹿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小区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自己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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