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有什么好怕的。”
许望坐在沙发上，盯着书桌上那幅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长长的影子。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许望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赵铁柱站在门外，脸上挂着那个过度讨好的笑容，手里端着一个盖着保鲜膜的盘子。
许望打开门。
“小许啊，在家呢？”
赵铁柱笑着举起手里的盘子，
“我老婆做了点菜，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你一个人住，肯定没好好吃饭，就给你端点过来。”
许望看了一眼那个盘子，保鲜膜下面隐约能看到几块红烧肉和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赵哥太客气了。”
许望接过盘子，
“我正想着晚上吃什么呢。”
“那正好。”
赵铁柱搓了搓手，
“要不……你过来一起吃？我老婆做了一桌子菜，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咱们哥俩喝两杯？”
许望看着赵铁柱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顿饭肯定有问题，但他也需要从这个看似热心的邻居嘴里套出更多信息。
“那怎么好意思呢。”
许望说，
“我昨天才搬过来，还没拜访过邻居，反倒让赵哥请客了。”
“哎呀，客气什么！”
赵铁柱摆摆手，
“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嘛。来吧来吧，菜都做好了。”
许望关上房门，跟着赵铁柱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走到2楼拐角的时候，许望看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湿泥土，又像是枯叶，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赵铁柱走到204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冲许望笑了笑，
“进来吧。”
许望迈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视了一圈。
房间的布局和他楼下103一模一样，但布置完全不同——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餐桌，上面已经摆满了菜，有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两副碗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大字，颜色鲜红鲜红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客厅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神龛，上面供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佛像，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正在燃烧的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房间里缓缓扩散开。
“来，坐坐坐。”
赵铁柱热情地拉开椅子，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许望坐下，赵铁柱在他对面也坐下来，拿起酒瓶给许望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杯，暖暖胃。”
许望看着面前那杯酒，液体是透明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白酒。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舌尖触到液体的一瞬间，一股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滋味蔓延开来——确实是酒，没有异常的味道。
“好酒。”
许望说。
“那是，这可是我老家带来的粮食酒。”
赵铁柱也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吃菜吃菜，我老婆的手艺可好了。”
许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他嚼了两下，青菜在嘴里像是嚼蜡一样，没有任何味道——没有咸，没有苦，没有甜，甚至连蔬菜本身的味道都没有。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同样没有任何味道，肉块在嘴里软烂得像是一团泥，但就是没有味道。
许望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不适。
“赵哥，你在这个小区住多久了？”
许望问。
赵铁柱想了想，
“多久了……哎，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久到我都懒得数了。”
“那你对这里应该很熟悉了。”
许望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米粒在舌尖上同样没有任何味道，
“这小区什么样的人都有吗？”
“那可不。”
赵铁柱笑着说，
“什么人都住过，但都住不长。像你这样能住下来的，都是有缘分的。”
“这话怎么说？”
许望问。
赵铁柱放下筷子，看着许望，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认真，
“小许啊，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小区不是谁想住就能住的。能住进来的，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就是……”
赵铁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就是缘分吧。有人住了三天就走了，有人住了三个月都嫌短。像你，昨天才搬来，今天就能适应，说明你和这里有缘。”
许望觉得赵铁柱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赵铁柱开始聊起小区里的其他住户，
“二楼住的人都不错，物业老张人也好，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他都乐意。三楼住的人就比较闷了，不怎么出门，但也挺安静的。”
“四楼呢？”
许望问。
赵铁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四楼……四楼没什么人住。”
“我听说403住着一个小女孩叫林小鹿？”
许望说。
赵铁柱的笑容凝固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见过那孩子？”
“下午在楼下碰到的。”
许望说，
“她给了我一幅画。”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许望，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她……给你画了什么？”
“就是画了一些小人，手拉手围成一圈。”
许望说，
“中间还有一个笑脸。”
赵铁柱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杯，半晌没有说话。
“赵哥，怎么了？”
许望问。
赵铁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那孩子……就是喜欢画画。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个小孩子，说的话别当真。”
“她说‘活人有什么好怕的’。”
许望说。
赵铁柱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望，
“小许啊，那孩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
他顿了顿，
“她脑子有点问题。”
许望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没有说话。
赵铁柱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挂上了，
“来来来，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许望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依然没有味道。
他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是那种老式的黑白照片，镶在木框里，玻璃反射着灯光，有些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赵哥，那是你家人的照片吗？”
许望问。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嗯，我们全家的照片。”
许望站起来，走到照片前面。
照片里一共有五个人，站在最左边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中间是一对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兄妹，最右边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是曝光过度一样，五官都看不清楚。
许望盯着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赵哥，这照片怎么……”
许望转过身，发现赵铁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离他很近，脸上依然挂着那个笑容，但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温度。
“照片怎么了？”
赵铁柱问。
“照片上的人都看不清脸。”
许望说。
“那是老照片了。”
赵铁柱笑了笑，
“几十年的东西了，早就褪色了。”
许望看着赵铁柱，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想让自己看不清楚？
“吃饭吃饭。”
赵铁柱拍了拍许望的肩膀，
“饭都凉了。”
许望回到座位上，继续吃着那桌没有任何味道的菜。
两人又喝了半个小时的酒，赵铁柱的谈兴越来越高，开始聊起小区的各种事情，
“这小区以前挺热闹的，过年过节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物业老张还会组织大家一起包饺子，放烟花。”
“现在呢？”
许望问。
“现在……”
赵铁柱叹了一口气，
“现在大家都不爱出门了，都闷在家里。”
“为什么？”
赵铁柱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他看着许望，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大家都怕。”
“怕什么？”
“怕被看见。”
赵铁柱说，
“怕被人发现自己还在这里。”
许望的心跳开始加速，
“被发现还在这里？什么意思？”
赵铁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来，喝一杯。”
许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在飞快地思索着——赵铁柱说的是“怕被人发现自己还在这里”，不是“怕被人发现自己还活着”。这两个说法有很大的区别。
两人又喝了十多分钟，许望借故站起身，
“赵哥，我有点喝多了，先回去了。”
“行。”
赵铁柱站起来，
“那你路上小心。”
许望走到门口，赵铁柱突然叫住他，
“小许，等一下。”
许望转过身，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许望，
“来，抽根烟解解酒。”
许望接过烟，手指触碰到烟的一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和之前闻到的一样，很淡，但很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烟卷看起来很普通，白纸包着烟丝，但那股味道让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谢谢赵哥。”
许望把那根烟放进自己口袋里，
“但我平时不怎么抽烟，留着改天。”
赵铁柱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那就好，少抽点对身体好。”
许望走出204，关上门，快步走下楼梯。
回到103，他关上门，锁好，然后走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用手指往喉咙里捅了一下。
他开始干呕。
一口，两口，三口——胃里的食物被吐了出来，但那些菜叶和米粒落进马桶里的时候，许望愣住了。
那些米粒不是白色的，而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屑。青菜叶也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枯黄的颜色，像是从地上捡起来的落叶。
许望盯着马桶里的呕吐物，手开始发抖。
他伸手从马桶里捞起一颗米粒，放在掌心里仔细看——那根本不是米粒，而是一团被揉碎的纸，纸浆的纤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又捞起一片青菜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那是枯叶的味道，是秋天地上腐烂的枯叶，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许望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沾着一些纸浆的碎屑。他伸手擦掉嘴唇上的东西，手指碰到嘴唇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想起了刚才在赵铁柱家吃的那顿饭，那些没有味道的菜，那些灰白色的“米粒”，那些枯黄的“青菜”。
那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是贡品。是烧给死人的东西。
许望弯下腰，又呕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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