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从马桶边站起来，用水冲掉呕吐物，看着那些纸浆和枯叶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
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纸屑。他抹掉脸上的水珠，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许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地图上显示着他所在的位置——祥和小区，位于城市北郊。他放大地图，看到小区有四个出口：南门正对大街，北门通向一条小巷，东门连接着一个停车场，西门则通向一片绿化带。
许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下的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但看不到一个人影。楼下的花坛里，那些白天开得异常鲜艳的花，在路灯下看起来有些诡异——花瓣的红色太浓了，像是凝固的血。
他放下窗帘，回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验证一件事——这个小区，到底能不能走出去。
他睡得很浅，梦里断断续续地出现一些画面——赵铁柱家那桌没有味道的菜，林小鹿画里那些手拉手的小人，还有物业老头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
第二天早上，许望六点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天气有些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衣服，带好手机和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脚步声中亮起来。他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往一楼走去。
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单，上面写着“物业通知”几个字，下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纸张立刻碎成了粉末，落在他的手指上。
许望甩掉粉末，推开了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他站在单元门口，扫视了一圈小区——草坪上的墓碑还在，但那些花在晨光中看起来正常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诡异的艳红。
他转了个身，朝着南门走去。
南门是小区的主出口，正对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马路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门上装着推拉式的铁栅栏，平时应该有人看守，但现在值班室里空无一人。
许望走到门前，推了一下铁栅栏。
门没有锁。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拉开铁栅栏，迈步走了出去。
马路上的车流很稀疏，人行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祥和小区”四个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异常的地方。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南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区。
小区的大门还在身后，没有变化。
但当他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马路两边的建筑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不清楚。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那些建筑依然模糊不清，但小区的门却清晰可见。
许望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盯着马路两边——那些模糊的建筑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一幅画一样，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没有近也没有远。
他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跑了大约五分钟，他停下脚步，喘着气，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他愣住了。
面前是祥和小区的大门。
他又回到了起点。
许望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心跳得很快。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查看自己的位置——地图上显示，他走了大约五百米，但位置标记却还在小区门口，没有变化。
“GPS失效了。”
他低声说。
他关闭地图，打开手机的指南针功能。指南针的指针在屏幕上疯狂旋转，像是失去了方向一样，一会儿指向北，一会儿指向南，怎么也停不下来。
许望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走进了小区。
他没有回单元楼，而是直接去了北门。
北门通向一条小巷，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苔。他推开北门的铁栅栏，走了进去。小巷很窄，两边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电动车。他沿着小巷走了大约一百米，然后拐了一个弯——
面前是祥和小区的草坪。
他站在草坪上，看着面前那些墓碑，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流。他转身往回走，走过小巷，拐过弯，推开铁栅栏——然后他又站在了小区里面。
“不可能。”
他咬着牙说。
他去了东门。东门通向一个停车场，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轮胎已经瘪了的小车，地上长满了杂草。他走过停车场，穿过一条马路，然后——
面前是祥和小区的单元楼。
他站在103门前，愣住了。
“我走了半个小时。”
他喃喃道，
“我走了半个小时，每个方向都试了，每个门都走过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
从他出门到现在，只过了十五分钟。
“不可能。”
他用力握紧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我至少走了半个小时。”
他又去了西门。西门通向一片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冠遮天蔽日，光线很暗。他沿着绿化带里的小路走，拐了三个弯，穿过一道铁门——
面前还是祥和小区的单元楼。
他站在单元楼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双手开始发抖。
“这个小区。”
他低声说，
“没有出口。”
他回到103，关上门，锁好。然后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等他冷静下来后，他开始回想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南门通向马路，北门通向小巷，东门通向停车场，西门通向绿化带。每个方向都走了，每个方向都回到了原点。
“不是幻觉。”
他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小区，
“是空间扭曲。这些门通向的不是外面，而是小区内部。”
他打开手机，再次查看地图。这次他没有看自己的位置，而是查看小区的布局——四个出口，每个出口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按照正常的地理位置，它们应该分别通向不同的街道和区域。
但实际走起来，每个方向都回到了小区内部。
“就像是一个球。”
许望自言自语，
“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起点。除非——除非有真实的出口。”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物业老头知道出口。”
他想起了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
“他知道怎么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看向窗外。楼下，几个住户已经开始活动了——三楼的邻居在阳台上晾衣服，一楼的老太太在花坛边浇花，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凡。
但许望知道，这一切都不正常。
他转过身，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物业办公室。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碰到了一楼的邻居——那个老太太。老太太正在浇水，看到许望，抬起头笑了笑，
“小许啊，这么早就出门？”
“嗯，去物业交一下水电费。”
许望说。
“物业啊。”
老太太放下水壶，
“老张今天应该不在，他去市场买菜了。”
“买菜？”
许望愣了一下，
“物业还要去买菜？”
“哎呀，老张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老太太笑着说，
“他自己做饭，自己买菜，什么东西都自己弄。”
许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最深处，是一栋单独的两层小楼。楼的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下面的灰水泥。门口的招牌写着“祥和小区物业服务中心”几个字，字体已经褪色了。
许望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锁着。
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很整洁，桌面上摆着一个茶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他贴着玻璃，努力想看清本子上的字，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笔画。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许望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物业老头正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手里提着一袋菜。
“张叔，我来交水电费的。”
许望说。
物业老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
“水电费？你不是昨天才搬来的吗？”
“嗯，但我住的那间房子，上一任租户的账单还没结清。”
许望找了个借口，
“我怕到时候断水断电，所以提前来问问。”
物业老头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
许望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赵铁柱家那个神龛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服务”四个字，角落里摆着一个电热水壶，旁边的柜子里放着一些文件夹。
物业老头把菜放到桌上，然后坐到办公椅上，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说的是103号房吧？”
“是的。”
许望站在他面前，
“上一任租户的账单还有吗？”
物业老头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
“没事了，我们已经清算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望，
“你要是担心，可以把本月的物业费交一下，一共一百二十块。”
许望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放在桌上。物业老头收了钱，写了一张收据，递给他，
“好了。”
许望接过收据，没有马上走。他看着物业老头，问了一句，
“张叔，我想问一下，这个小区……为什么没有通公交？”
物业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公交？”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都没看到公交站。”
许望说，
“我手机地图上也找不到公交线路。”
物业老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个小区比较偏僻，公交线路还没开通。你要是想出小区，可以打车。”
“打车去哪儿打？”
许望问。
“小区门口。”
物业老头说，
“一般早上和晚上，会有出租车经过。”
许望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物业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下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小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小区出不去。
不是因为偏，不是因为不熟悉，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出口。
他沿着小区的路走，这次他没有去试那些门，而是沿着围墙走。小区的围墙有两米多高，是用红砖砌成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看起来和普通小区的围墙没什么区别。
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墙头上有电线的痕迹，像是装了电网。但那些电线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条，写着“线路维护中”几个字。
许望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电线。他伸手碰了一下——电线是凉的，没有电流通过。
“假的。”
他低声说，
“这些电网根本没通电。”
他抬头看着墙头，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想法——翻过去。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围墙有两米多高，墙头上有碎玻璃，就算翻过去，他也不知道墙外面是什么——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墙外面和墙里面，没有任何区别。
他沿着围墙继续走，一直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几棵老树，树枝延伸到墙头上，像是为他准备好了一个梯子。他走到树旁，抬头看着树枝——
“可以翻过去。”
他对自己说。
但当他伸手准备抓住树枝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墙角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手机壳，黑色的，上面写着“许望”两个字。
他蹲下来，捡起那个手机壳。手机壳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屏幕保护膜已经裂了。他翻开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我试了七次，每次都失败了。”
字迹很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焦虑中写下的。他翻过纸条，背面的字迹更加潦草——
“第8次。——知道真相之后，我就不想走了。”
许望的手开始发抖。他站起来，看着手里的手机壳，心跳得很快。
“这是我自己的字。”
他喃喃道，
“这是我自己写的。”
他再看向墙头的树枝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没有再碰那根树枝。
他转身，拿着手机壳，快步走回了103。
关上门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手机壳，一遍又一遍地看那行字——
“我试了七次，每次都失败了。”
“第七次。”
他低声说，
“现在是第几次？是我的第几次？”
他想起了楼道里那些镜子后面的刻痕——“第7次循环”。
“我已经是第二个了。”
他说，
“这个小区，我已经来过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脑海里一片混乱。
“如果我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睁开眼，
“那以前的我，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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