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分十三秒，方致远的账户里浮盈19318元。
这是他父母差不多半年的结余，也是那份没有来得及签下的工作三个多月试用期工资。
云启智能封在涨停板上。
买一，两亿四千多万元。
方致远坐在北五环外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拿着手机。电脑上是行情，手机里是板海夜航群。两个屏幕都在向上滚动。
“四连板！”
“总龙头确认。”
“今天不给上车机会了。”
有人发出一张从首板拿到现在的盈利截图，老苟发了一串红包，程野贴出AI板块强度数据。群里已经开始计算第五板是多少钱。
方致远没有抢红包。
他打开计算器。
五万元变成接近七万，只用了四个交易日。
如果下周再抓两个涨停，总资产就能接近八万；如果做到十万，每天只赚一个点也是一千；如果以后能够稳定下来，他不仅不用再向父母要钱，还能把那五万元还回去。
他甚至想过，等账户做到二十万，就告诉父母自己没有找到工作。
那时，这件事便不叫失业。
叫选择了另一条路。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九点四十七分十四秒。
云启智能的封单突然少了一大截。
群里有人发：
“漏单了。”
下一秒，封单从两亿多降到一亿出头。
方致远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涨停价上的红色数字已经消失。
云启智能炸板。
百分之九点八。
百分之九点一。
百分之八点四。
浮盈从19318变成18000，又变成16600。
三秒钟，少了两千多元。
方致远下意识点开卖出页面。
持仓数量已经自动填好，价格停在刚才的买一。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没有按下去。
群消息快得看不清。
“正常换手！”
“龙头不可能直接死。”
“有大资金在接。”
“别被洗出去！”
买一位置顶出一笔接近万手的大单。价格停住，又向上推了两档。
方致远松开手指。
浮盈15500。
仍然接近一万五。
他告诉自己，这已经很多了。
可就在一分钟前，它还是两万多。
人一旦见过更高的数字，便很难再把较低的数字当成盈利。那三千多元从未进入过银行卡，方致远却已经产生了失去它的疼痛。
三千多元。
母亲在县城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每天站九个小时，盘点、补货、搬整箱牛奶。晚上回家脱掉袜子，脚踝上总有一圈深红色勒痕。
以前方致远看到那圈痕迹，只会说：
“你少站一会儿。”
母亲总说：
“不站谁给你发工资？”
现在他第一次知道，母亲站满一个月，在他的账户里只需要三秒便会消失。
价格继续下跌。
百分之七点二。
百分之六点五。
浮盈跌破一万四。
方致远忽然想起，五天前的同一时刻，这些正在消失的数字还不属于他。
五天前，九点四十七分。
云启智能刚刚封住第一个涨停。
而他站在望京一栋写字楼的闸机外，接到一通电话。
“你不用上来了。”
方致远左手提着电脑，右手攥着身份证复印件。前台桌面已经放好一张访客证，姓名下面印着四个字：入职办理。
“什么意思？”
“公司上午临时开了经营会议。”人事的声音很轻，也很熟练，“我们最近接入了一套AI方案系统，初级岗位需要重新调整。你这个职位，暂时取消了。”
大厅中央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宣传片。
一片空白中，商场中庭在十几秒内生成。玻璃穹顶、绿植、水景、来往的人群，光线从建筑顶部落下来，每一处都干净得没有瑕疵。
方致远大学五年做过六个设计项目。毕业设计那张主效果图，他改了十七版，最后连续两个晚上没睡。
屏幕里的系统用了十几秒。
“可你昨天说，今天签合同。”
“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个决定确实突然，不是你个人能力的问题。以后有合适岗位，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方致远看着闸机里面。
那里原本有一张替他准备好的工位，靠窗第三排。试用期六千，转正七千五。招聘页面写着双休，面试时变成了“项目忙的时候需要配合”。
他没有追问怎么配合。
只问什么时候能来。
“那我现在上去吗？”
电话里停了一秒。
“不用了。”
一群人从旋转门外走进来。方致远往旁边让了让，透明文件袋被人碰到，作品集滑出来半截。
他低头把它塞回去。
“好。”他说。
电话挂断。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中国银行】您尾号7316账户收入人民币50000.00元，当前余额50318.62元。
母亲的微信紧跟着弹出来。
“钱转过去了。你爸说北京刚开始花销大，租房吃饭都要钱。工作定下来也别急着还。”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中午吃点热的。”
方致远站在冷气很足的大堂里，后背慢慢出了汗。
母亲的电话打来。
“办完了吗？”
“办完了。”
“合同签了？”
大厅屏幕上的AI开始生成第二套方案。一栋写字楼从几条线迅速长出外墙、窗户和灯光。
“签了。”方致远说。
“还是试用期六千？”
“嗯。”
母亲笑了。背景里有超市广播的声音，提醒顾客鸡蛋正在打折。
“那就好。晚上我跟你爸说，让他别老惦记。你快上去吧，第一天别迟到。”
“好。”
方致远挂掉电话。
前台抬头问：
“先生，您找哪家公司？”
他把那张没有来得及递到手里的访客证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错了。”
地铁进站时，他被人群推入车厢。车窗很快变成一面黑色镜子，映出那件熨了两遍的白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洇湿。
他点开求职记录。
已投递，173。
已沟通，21。
已面试，6。
录用，0。
旁边两个年轻人正在讨论加班。一个说版本今晚必须上线，另一个骂需求又改了。
以前方致远觉得这种生活很累。
现在他有点羡慕。
累，至少说明还有地方让你去。
回到北五环外的出租屋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房间只有八平米。床尾和书桌之间留着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缝，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墙。电脑屏幕还停在第十七版简历上。
最后一行，是他昨晚刚加的：
“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学习能力与抗压能力。”
方致远坐下，把“抗压能力”四个字删掉。
想了想，又按下撤销。
下午两点，同班同学群里有人发出毕业后的第一张工位照。
桌上有公司发的电脑、水杯和欢迎卡片。下面很快出现十几个“恭喜”。
方致远也发了一个。
对方问：
“你今天不是也入职？环境怎么样？”
方致远看了看八平米的房间，回复：
“还行，第一天有点忙。”
第二个谎言比第一个容易得多。
晚上七点，父亲发来一条十二秒的语音。
“听你妈说签了？好好干，刚去少说多做。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饿着。你妈今天高兴，非要买条鱼。”
语音最后，父亲正在和卖鱼的人还价。
二十八块一斤，能不能便宜两块。
那五万元不是一个整数。
里面有父亲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后，一笔笔留下的结余；有母亲在超市站到腿肿的钱；有一台用了十三年却一直没换的冰箱；也有父亲去年拖着没做的复查。
他们把很多事情一件件往后推，最后推成了他银行卡里的五万元。
方致远没有回复父亲。
他下楼吃饭。
小区门口的牛肉面十八元。热气从玻璃门里涌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进旁边便利店，买了两个临期饭团，一共十一块八。
银行卡里有五万零三百零六块八毛2。
可他舍不得吃那碗十八元的热面。
回到出租屋，他撕开饭团包装，打开短视频，想让脑子停一会儿。
第一条是“AI取代建筑设计师还要多久”。
他划走。
第二条是“应届生留在北京有多难”。
他又划走。
第三条画面一片通红。
视频标题写着：
“五万实盘第47天，总资产32万。”
一个男人坐在三台显示器前，语速很快：
“今天AI应用端走强，云启智能九点四十七分封死涨停。小资金想做大，必须跟随市场最强方向。”
屏幕中央，一条分时线陡直向上，最后钉在红色横线上。
评论区不断滚动。
“上班一个月五千，股市一天五千。”
“我也是五万本金，明天能跟吗？”
“AI是这一轮最大主线。”
方致远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白天九点四十七分，一套AI系统拿走了他还没坐上的工位。
也是在那一分钟，一只AI股票封住第一个涨停。
那些红色数字不看学历，不问工作经验，也不会在签合同前突然关闭职位。
只要买对，就能赚钱。
方致远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一个人在门外站得太久，任何一扇打开的门，看起来都像是出口。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
股票开户。
本章交易术语注释（选读）
浮盈：持仓市值高于买入成本形成的账面盈利。尚未卖出时，浮盈会随价格变化增加、减少，甚至转为亏损。
已实现利润：持仓卖出成交后确认的利润。浮盈不等于已经进入银行账户的现金。
锚定效应：人会把曾经见过的高点、成本价或目标价当成参照，从而影响后续判断。方致远见过接近两万元浮盈后，便把较低浮盈体验为损失。
机会成本：选择一种方案时，放弃其他方案可能获得的收益或保障。五万元进入市场，也意味着它无法同时承担生活缓冲。
自我证明型交易：交易不再只为获取收益，而被赋予证明能力、尊严或人生出路的任务，容易导致仓位和执行变形。
题材：因政策、产业事件或市场叙事形成的股票关注方向。题材热度与公司长期价值不是同一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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