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锁好门，把牛皮纸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塞回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根红绳。
红绳很细，编法很奇特，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麻花辫式，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古老纹路。绳身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林渊把它放在掌心，盯着看了很久。
奇怪。
从他接过这根红绳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小时了。按理说，这么细的一根绳子早就该凉透了。可它依然温热，像是刚从谁的手腕上摘下来一样。
他捏了捏，触感很奇特——不像是普通的棉线或丝线，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材质。它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林渊把红绳攥紧，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清浅说的那句话——"医仙门和太虚鉴瞳，有很深的渊源。"
什么渊源？她没说清楚。但她那种笃定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
林渊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绳结系得很紧，贴合着皮肤，像一道浅浅的烙印。
他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旧宅。父亲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枚青铜罗盘，对他说："渊儿，太虚鉴瞳不是给你的礼物，是给你的责任。"
"什么责任？"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罗盘递了过来——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林渊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砰砰砰。"
又是三声，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林渊从床上坐起来，左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苏清浅。
她还是那条白色连衣裙，外面多了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头发披在肩上，发梢还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她左手拎着小布包，右手捏着一张写着他旅馆地址的纸条。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林渊愣了一下。
苏清浅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上，嘴角弯了弯。
"它告诉我的。"
"……什么？"
苏清浅没解释，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腕上的红绳。
"系上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还算听话。"
"这绳子……到底是什么？"
"医仙门的传承信物。"苏清浅把小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每一代医仙门传人都会有一根。它受过百年灵气滋养，能感应到太虚血脉的气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你系上它之后，我就能大概知道你人在哪儿。"
林渊："……"
"放心，范围很大，只能感应个大概方位，不会知道你洗澡的时候先洗哪只胳膊。"苏清浅说得一本正经。
林渊耳朵有点热。
"……你来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苏清浅歪了歪头，"我说过要帮你调理眼睛的，我现在有空了。跟我走。"
她不由分说，伸手拽住他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跟我来。"
林渊被她拽着，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就这么穿着一身旧衣裳出了旅馆门。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苏清浅走在前面，步伐很快，白裙子在风中轻轻飘动。林渊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在一栋老旧的民宅前停住了。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济世堂"。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下摆着几张旧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头。
"这是……"
"我师父留下的地方。"苏清浅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案上摆着银针、陶罐和一本翻卷了边的古书。
苏清浅让林渊坐在长案前的椅子上，自己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黄铜小炉，点燃炉底的一块木炭，往炉里撒了一把干草药。草药遇火，腾起一缕青烟，带着一股清苦而温润的香气。
"安魂草。"苏清浅一边调着火，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能安抚你眼睛里躁动的灵气。你昨晚是不是觉得眼睛酸胀，尤其是看灯光的时候，会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是灵气不稳的征兆。"苏清浅把铜炉移到长案中央，烟雾袅袅升起，正好笼罩在林渊面前，"太虚鉴瞳刚刚觉醒，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力量很强，但控制不了。如果不及时调理，用不了多久，你的眼睛就会废掉。"
林渊心里一紧。
"把手给我。"
林渊伸出左手。苏清浅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闭上眼睛，认真地把了会儿脉。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脉象很乱。"她说，"气血倒冲，灵气在肝经上横冲直撞。你的瞳孔应该已经有轻微的灼伤了。"
"灼伤？"
"就是用眼过度。"苏清浅睁开眼睛，"从你觉醒到现在，用了多少次鉴瞳了？"
林渊回想了一下。
"昨天……大概十几次吧。"
"十几次？"苏清浅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太虚鉴瞳每用一次，消耗的是你自身的精气。你现在就像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刀乱砍，砍的是你自己。"
她把银针从布包里取出来，一排一排地摆在案上。
"把上衣脱了，躺下。"
林渊愣了一下："脱……脱上衣？"
"针灸需要扎在背部的穴位上。"苏清浅一脸平静，"你是男人，怕什么？"
林渊耳朵更热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旧衬衫脱了下来，趴在长案上。他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突出，肋骨根根分明——三年营养不良的结果。苏清浅看着他的背，目光在那几道旧伤疤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一根银针扎下去的时候，林渊浑身一僵。不疼，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针尖渗入皮肤，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别动。"苏清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共七针，扎完你就知道了。"
她扎针的手法极快，极稳，七根银针依次落在林渊后背的七个穴位上。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林渊忽然觉得眼睛一凉——不是冰冷，是一种极深的清凉，像是有人在他眼球上敷了一层薄荷。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的灰尘颗粒，他看得清清楚楚。窗外石榴树上的每一片叶子，叶脉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到苏清浅指尖有一丝极淡的白色气流，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流入银针之中。
"这是……"
"医仙门的'引气针'。"苏清浅把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来，用白布擦了擦，"通过银针把灵气引入你的经脉，帮你稳定鉴瞳的力量。以后每隔三天来一次，扎三次，你的眼睛就稳了。"
林渊坐起来，穿上衬衫。
他摸了摸鼻梁骨，发现那股酸胀感真的减轻了不少。眼睛里那种隐隐的灼烧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舒适。
"谢谢。"他说。
苏清浅把银针收好，歪了歪头，忽然说了一句："林渊。"
"嗯？"
"你背上的那些伤……"她顿了顿，"是苏晚晴打的吗？"
林渊的手指僵了一下。
"不是。"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是……以前的事。"
他没有说更多。苏清浅也没有追问。
她把黄铜小炉里的炭火熄灭，收拾好东西，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渊。"
"嗯？"
"下次来，记得带件干净衣服。"她指了指他衬衫领口上的破洞，"你这身，太破了。"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苦笑了一下。
苏清浅已经走远了，白裙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渊站在济世堂的门口，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红绳。它依然温热，像是谁的温度留在了上面。
他忽然觉得，这条绳子系上的，不只是一段缘分，还有一段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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