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一夜没睡安稳。
她躺在陈天豪别墅主卧的大床上,身下是陈天豪上个月从意大利订回来的床垫,据说能根据人体曲线自动调节软硬。可她却觉得浑身僵硬,像是躺在一张铺满碎瓷片的地板上。
枕边空荡荡的。
陈天豪昨晚又没回来。说是和朋友去会所打牌,电话打过去,背景音里全是女人的笑声,娇滴滴的,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耳膜发疼。
凌晨四点,她终于放弃入睡,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是深灰色的天鹅绒,遮光效果极好。她拉开一条缝,晨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房间里。窗外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清脆而规律。
苏晚晴穿着丝质睡袍,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恒温的,二十六度,可她却觉得脚底发凉。
昨天电视里那条新闻,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鉴瞳先生"一周成交三百万。那个瘦削的侧脸,颧骨突出,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疤痕。三年来她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这张脸,曾经无数次用手指划过那两道疤痕,问他怎么来的,他总是笑笑说小时候摔的。后来她不问了,因为这张脸看久了,只会让她觉得厌烦。
现在,这张脸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苏晚晴猛地回头。
陈天豪站在卧室门口,一身酒气,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全解开了,露出胸口一道红色的抓痕。
他径直走进来,把外套往床尾一扔,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口红,玫红色的,不是她的色号。
苏晚晴看了一眼那个口红,没有说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昨天电视上那个新闻,你看到了吧?"
陈天豪挑了挑眉,解开皮带,往床上一躺,床垫自动凹陷下去,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那个什么'鉴瞳先生'?"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屑,像是谈论一只路边的野狗,"三百万?晚晴,你动动脑子。那种人,凭什么?"
苏晚晴没说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我告诉你,"陈天豪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亮,映出他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古玩这行,水深得很。你说的那个什么'鉴瞳先生',要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要么是有人在背后做局。反正不可能是林渊那个废物。"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像一层灰色的薄纱。
"那种人,"他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也就是个捡破烂的命。给他三百万,他都不知道怎么花。等他蹦跶够了,自然有人收拾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双被酒色掏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万一是真的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真的?"陈天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床上坐起来,烟夹在指间,烟灰簌簌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运气。赌石、捡漏,哪一样不是靠运气?他林渊走了狗屎运,捡了两件破烂,卖了个好价钱。等运气用完了,他什么都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粗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别忘了,"他盯着苏晚晴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你可是苏家的女儿,是我陈天豪的女人。你以前嫁过一个废物,已经够丢人了。现在他就算赚了几个臭钱,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废物的事实。"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丝质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没有想他。"她说。
"最好没有。"陈天豪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傲慢,"等我睡醒了,带你去逛街。卡地亚新到的项链,八十万。比那废物全部身家都贵。"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她想说,林渊不是废物。至少不完全是。结婚的时候,他每天打三份工,凌晨还在便利店值班,就为了多给她买一支口红。那时候她嫌弃他穷,嫌弃他没出息,嫌弃他连一件像样的大衣都买不起。
可现在她躺在这张价值几十万的床垫上,身边睡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口袋里还掉着别的女人的口红——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赢了还是输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园丁已经修剪完了玫瑰,正在给草坪浇水,水雾在晨光里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某个早晨。
那时候她还在出租屋里,窗帘是她在地摊上买的,十五块,印着俗气的碎花。林渊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煮面,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是她喜欢的口感。他端着碗走进来,笑着说:"晚晴,吃饭了。"
那时候他们没有恒温地板,没有意大利床垫,没有八十万的项链。
但她睡得很安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陈天豪带她去做的法式美甲,一枚碎钻就要三百块。可她却莫名怀念起以前那双素净的手,那时她还会帮林渊剥蒜,指尖沾着辛辣的气息,他却笑着说她怎样都好看。
那种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苏晚晴站在光斑里,忽然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回那个价值几十万的床垫上。床垫自动调节着曲线,试图给她最舒适的支撑。可她依然睡不着。
她想起林渊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三年婚姻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晴,我走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激起多少。
她当时以为,那是懦弱的告别。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也许是一种解脱。
对林渊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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