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工坊，密室。
炭火盆里火苗跳动，映照着朱由检那张满是污泥与血迹的脸。
他没去洗漱，甲胄上的泥浆已经干涸，崩裂成细小的碎块掉在地上。
沈宛正低头拨弄着一杆新式的天平，听到推门声，她猛地抬头。
“皇上？”
她惊叫一声，手里的银镊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由检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封被血浸透的密信，重重地拍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沈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捏起信角。
信纸上的血迹已经发黑，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折痕……”
沈宛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信纸在指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了？”朱由检盯着她。
沈宛没有回答，她把信平铺在桌上，指着信角一个不起眼的三角形折角。
“这是沈家的‘燕尾折’。”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当年我爹爹改良红夷大炮，所有的图纸送往兵部时，都会用这种折法。”
朱由检眼神一凝。
“你是说，这封信的折叠方式，和你家当年失踪的图纸一模一样？”
“是。”
沈宛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爹爹说过，这种折法只有沈家核心工匠和……和那个一直在背后支持沈家的‘大人物’知道。”
朱由检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信件末尾那个模糊的落款上。
“老松。”
他念出这两个字，脑海中“情报全书”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拼凑。
1644年，京城，高官，字号含“松”，或与松有关……
“王承恩！”
朱由检低喝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王承恩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老奴在。”
“去，把军器局隆庆年间到崇祯十年的所有封存档案搬来。”
朱由检顿了顿，眼神冷冽如刀。
“重点查沈家被抄没那一年的卷宗，还有当时经手的内阁成员名单。”
“是。”
王承恩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宛盯着那封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木桌上。
“皇上，沈家当年被抄，罪名是‘私通外藩，倒卖军械’。”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凄凉。
“可我爹爹一辈子只知道守着熔炉，他连关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朕知道。”
朱由检坐下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们不是因为你爹贪腐才杀人，是因为你爹做出来的炮，太响了。”
沈宛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朱由检看着炭火，声音低沉：“大炮一响，关外的骑兵就进不来。”
“骑兵进不来，那些靠着跟满人做生意的官绅，就赚不到银子。”
“所以，你爹必须死，图纸必须消失。”
沈宛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半个时辰后，王承恩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三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朱由检随手翻开一本卷宗，那是崇祯七年的记录。
沈宛也顾不得礼数，蹲在箱子旁，疯狂地翻找着。
“找到了！”
沈宛从一叠发黄的公文中抽出一张，那是当年沈家工坊的查封令。
朱由检接过公文，目光直接扫向右下角的签章。
那里盖着一个私印。
印文是四个小篆：松风书屋。
“老松……”
朱由检闭上眼，记忆中的迷雾终于散开。
魏藻德。
现任内阁次辅，崇祯十三年的状元，大明最年轻的阁臣。
在“情报全书”的记载中，李自成进城后，这家伙是第一个跪在马前求饶的。
为了讨好刘宗敏，他甚至主动献出了自己的小妾，最后却被刘宗敏活活夹碎了脑袋。
“原来是你。”
朱由检睁开眼，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皇上，魏大人……他可是内阁重臣啊。”
王承恩看着那个印章，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重臣？”
朱由检把那份公文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火盆里。
“他是多尔衮养在京城的一条狗。”
火苗瞬间吞噬了公文，卷起阵阵黑烟。
沈宛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求皇上为沈家做主！”
朱由检起身，走到沈宛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他的手上还带着刘宗敏的血，在沈宛白皙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沈宛，朕不仅要为你家平反。”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朕还要让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亲眼看着他们主子的脑袋，挂在宣武门上。”
他转过头，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传旨给骆养性。”
“锦衣卫全员出动，把魏府给我围了。”
王承恩一愣：“现在就抓？”
“不。”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围而不入，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朕要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
他重新拿起那封带血的密信，在指尖轻轻转动。
“刘宗敏败了，李自成退了，多尔衮在关外肯定坐不住。”
“既然魏大人喜欢传信，那朕就帮他一把。”
朱由检坐回桌前，拿起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他在一张白纸上，笔走龙蛇，画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皇上，这是……”王承恩凑过头看了一眼。
“北京城的城防图。”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随后在正阳门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个红点。
“不过，是朕专门为多尔衮准备的‘假’图。”
他把笔一扔，看着沈宛，声音低沉。
“王承恩，去准备一份火漆。”
“朕要给关外的多尔衮，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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