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军器局。
烟熏火燎的味道隔着老远就往鼻子里钻，但这里没有朱由检预想中的铁锤敲击声。
“皇上驾到——”
王承恩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工坊里，几个歪歪扭扭坐着的工匠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生锈的铁锤当啷掉在地上。
一个穿得油光水滑的胖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肥肉乱颤。
“奴才军器局管事赵忠，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没理他，径直往工坊里走。
地上到处是废弃的铁料，几杆刚铸好的鸟铳歪七扭八地堆在角落，枪管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砂眼。
“这就是你们给朕造的兵器？”
朱由检随手拎起一杆鸟铳，指甲在枪管上轻轻一划，竟然带起了一层铁锈。
赵忠跪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谄媚地笑着。
“皇上息怒，这……这都是材料次了些。内库拨下来的银子少，铁料里掺了渣，奴才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银子少？”
朱由检冷笑一声，把鸟铳扔到赵忠面前。
“朕刚从陈演家里抄出七十万两白银。你要是缺银子，朕把你这身肥油炼了，够不够换几斤好铁？”
赵忠吓得脸色煞白，头磕得砰砰响。
“皇上明鉴！奴才对大明忠心耿耿，实在是这天命难违，工匠们手艺不精……”
“手艺不精？”
朱由检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将那杆鸟铳拆解开。
他指着枪管的横截面，眼神冷得像刀。
“枪管壁左厚右薄，差了整整两分。火药槽开得这么深，你是怕朕的士兵炸不死自己？”
赵忠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深居简出的皇帝，竟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门道。
“这……这是……”
“这是杀人的陷阱。”
朱由检站起身，环视四周。
工坊的阴暗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脚上竟然锁着沉重的铁链。
她正趴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全神贯注地磨着一个铜制的构件。
周围的喧闹，仿佛与她无关。
“那是谁？”朱由检问。
赵忠看了一眼，语带嫌弃：“回皇上，那是沈炼的后人，叫沈宛。她家犯了事，被籍没到这儿当苦力。这女子脑子不正常，成天捣鼓些没用的引信，奴才怕她跑了，才锁起来的。”
朱由检大步走过去。
沈宛没有抬头，手里的锉刀稳得惊人，每一刀下去，铜屑都均匀地落下。
朱由检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那是火药引信的改良草图，虽然画法原始，但逻辑极度清晰，甚至考虑到了防潮问题。
“引信长度增加三成，药量减少两成，你想解决什么？”
朱由检突然开口。
沈宛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煤灰弄脏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解决炸膛。”她的声音很沙哑。
“为什么减药？”
“药太杂，火太猛。如果不减，引信没燃完，药室就先爆了。”
沈宛盯着朱由检，完全没有面对皇帝的畏惧。
“但减了药，射程就不够。”朱由检追问。
“所以要改药。”
沈宛指了指旁边一小堆黑乎乎的粉末。
“现在的火药是粉末状的，燃烧不匀。如果能弄成颗粒，火势就稳了。”
朱由检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人能摸到颗粒火药的门槛。
“王承恩，刀。”
朱由检伸出手。
王承恩赶紧递上佩刀。
锵！
寒光一闪，沈宛脚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皇上！这可是重犯之后，放不得啊！”赵忠在后边尖叫。
朱由检猛然转头，眼神锁定在赵忠身上。
“赵忠，朕问你，这军器局一年报损的铁料有三万斤，东西呢？”
赵忠语塞：“这……都烧坏了，废了……”
“废了？”
朱由检指着工坊后边那个巨大的熔炉。
“王承恩，朕记得军器局有个规矩，若是管事贪墨误国，该当何罪？”
王承恩躬身道：“回皇上，按律当斩。若误了军机，全家连坐。”
“不必那么麻烦。”
朱由检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熔炉。
“既然赵公公说铁料都烧废了，那朕看他这身肥肉，倒像是能助燃的好料子。”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赵忠瘫在地上，屎尿横流。
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熔炉边拖。
“扔进去。”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工坊里回荡，随即被炉火吞噬。
周围的工匠们全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沈宛。
“从今天起，军器局朕亲自接管。所有工匠，脱离贱籍，按月发饷。造出一杆合格的火铳，赏银五两。”
工匠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朱由检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直接走到桌边，扯过一张白纸。
他拿起炭笔，手起笔落。
现代重工的标准化流程图，在他笔下迅速成型。
滚筒、筛网、比例、压制……
一个简易的颗粒火药生产线原理图，跃然纸上。
沈宛凑过来，看着那一张张线条古怪却极具美感的图纸，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这是……”
“这是大明的未来。”
朱由检把炭笔一扔，转头看向王承恩。
“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先抬五十万两进来。西苑方圆三里，设为禁区。凡擅入者，杀无赦。”
说完，他看向沈宛。
沈宛正死死盯着那张图纸，手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把图纸直接塞进她手里。
“看懂了吗？”
沈宛重重地点头：“看懂了，但这需要精准的比例，还有……”
“那是你的事。”
朱由检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第一批能用的药。”
“能做到，你就是大明第一位女官，朕给你封爵。”
“做不到，刚才那个熔炉，就是你的下场。”
沈宛握紧了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臣，领旨！”
朱由检走出工坊，阳光打在他满是油污的工装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工坊深处，沈宛已经开始指挥工匠搬运木桶，火种已经点燃。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闯王的大军，已经快到宣武门了。
“皇上，回宫吗？”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不回。”
朱由检看向城墙的方向。
“去三大营。朕要看看，那些吃空饷的将军，脖子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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