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原本是皇家游幸之地，此刻却被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笼罩。
“轰！”
一声闷响从工坊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声音。
朱由检刚踏入禁区，就看到几个工匠灰头土脸地往外跑，眼神里全是惊恐。
“炸了！又炸了！”
“这是妖火，压不住的，根本压不住！”
朱由检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工坊内，沈宛正跌坐在地上，原本白净的脸被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在黑灰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透着一丝颓丧。
她面前的木桌已经碎了一角，地上散落着炸裂的木桶碎片。
“怎么回事？”朱由检冷声问。
沈宛听到声音，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比例是对的，压制力度也够，但只要一成粒，药性就变得极不稳定，稍微摩擦就会爆燃。”
她指着地上的残骸，手还在微微发抖。
“皇上，这东西……真的能成吗？”
旁边一个老工匠壮着胆子跪下，声音打颤：“皇上，咱们以前造火药，都是拌匀了就成。您非要弄成这什么‘颗粒’，这简直是玩火啊！”
“是啊皇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再这么下去，兄弟们命都没了。”
朱由检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抓起一把尚未爆燃的火药残渣。
他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硝石的纯度还是不够，重结晶的次数少了。”
朱由检转头看向沈宛，眼神冷冽，“朕教你的蛋清拌湿法，你用了多少量？”
“按您说的，一斤药配两两蛋清。”沈宛低声回答。
“多了。”
朱由检直接脱掉外面的工装，露出里面的短打，随手抓起一根搅拌棒。
“蛋清是粘合剂，多了会降低燃烧速度，少了压不住药性。现在的气温，一斤药，一两三钱足矣。”
他看向那些畏缩的工匠，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怕死的，现在就滚出去，朕不拦着。”
“但留下的，只要药成了，每人赏银五十两，官升一级！”
工匠们面面相觑。
五十两银子，那是他们十年的俸禄。
“皇上亲自动手，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拼了！”
朱由检不再废话，他亲自站在大桶前，开始调配比例。
硝石、硫磺、木炭。
这是最基础的配方，但在现代重工总工的眼里，这不仅仅是化学反应，更是精密的力量控制。
“加水，重结晶。”
“沈宛，盯着温度，多一度都不行。”
朱由检的动作极快且稳，搅拌、压制、过筛。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此时，王承恩急匆匆地跑进工坊，脸色难看至极。
“皇上，外面……出事了。”
朱由检头也不抬：“说。”
“陈演那帮文官在午门外跪着呢，说您在西苑不务正业，炼丹修道，是亡国之兆。”
王承恩压低声音，“还有，闯贼的先锋刘宗敏，已经开始试探性攻击平则门了，炮声城里都能听见。”
“炼丹？”
朱由检冷笑一声，手里压制火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告诉陈演，朕确实在炼丹。”
“等朕的‘仙丹’出炉了，第一个请李自成尝尝滋味。”
“滚出去守着，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准进来！”
王承恩咬了咬牙，躬身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工坊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木棒搅拌和重物压制的嘎吱声。
沈宛死死盯着朱由检的动作，她发现，这个皇帝对力量的掌控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精准。
每一份药粉的湿度，每一块药饼的厚度，仿佛都经过严密的计算。
“起锅，过筛。”
朱由检低喝一声。
第一批经过精确配比、压制、烘干的颗粒火药，终于出现在筛网上。
它们不再是易散的粉末，而是一颗颗圆润、坚硬的黑色颗粒，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拿炮来！”
朱由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步走出工坊。
西苑的空地上，一门老旧的虎蹲炮早已架好。
两百步外，立着一块足有三寸厚的实心木板。
工匠们远远地躲在掩体后面，屏住呼吸。
朱由检亲手将颗粒火药倒入炮膛，塞入铅弹，最后插上引信。
“沈宛，你来点火。”
朱由检把火捻子递给沈宛。
沈宛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坚定。
她接过火捻子，深吸一口气，凑向引信。
“滋滋——”
引信飞速燃烧。
沈宛迅速退到朱由检身后。
“轰！！！”
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的巨响，瞬间席卷了整个西苑。
巨大的后坐力让虎蹲炮猛地向后一跳，炮口喷出的火舌足有三尺长。
浓烟散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两百步外的那块厚木板，已经彻底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细碎的木屑，以及一个被铅弹砸出的深坑。
“这……这威力……”
老工匠颤抖着跑过去，捡起一片碎木头，老泪纵横。
“以前的药，顶多能在木板上砸个坑，现在竟然直接轰碎了？”
“三倍！起码提升了三倍的威力！”
沈宛呆呆地看着那个深坑，转头看向朱由检，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这不是炼丹，这是雷霆！
朱由检站在炮后，任由硝烟吹过他的脸庞。
他看着那些欢呼的工匠，声音冷冽如铁。
“都给朕听好了。”
“从现在起，西苑工坊分为三个班次，人歇马不歇，全天候给朕生产这种火药。”
“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赵忠就是你们的榜样。”
工匠们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震天：“愿为皇上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朱由检看向沈宛：“沈宛，你带人盯着生产，朕要看到第一批滑膛枪的子弹也全部换成这种药。”
“臣，领旨！”沈宛单膝跪地，语气铿锵。
朱由检正要转身离开，却见王承恩再次冲了进来。
这一次，王承恩不是走，而是连滚带爬，脸上的惊恐已经掩盖不住。
“皇上！皇上！出大事了！”
朱由检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三大营……三大营哗变了！”
“提督李国桢被乱兵扣押，那些兵痞说朝廷欠饷半年，现在闯王进京在即，他们要……要杀督师，开城门迎贼！”
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阴冷。
他看了一眼身后刚刚试射成功的虎蹲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反了？”
“好，反得好。”
“王承恩，传朕旨意，调集大内侍卫，把这几门试射的炮给朕拉上。”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炮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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