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发下去了，校场上的杀气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兵痞特有的懒散。
两万残部领了十两安家银，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有的在用牙咬银锭真伪，有的在盘算着怎么把这钱送回老家。
朱由检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这幅景象。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朕旨意，全军列阵，敢有迁延者，斩。”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王承恩打了个冷颤。
不多时，尖锐的哨音在校场响起。
“列阵！列阵！”
大内侍卫们挥动着鞭子，强行将这群兵痞驱赶到一起。
朱由检指着校场上划好的白线，语气冰冷：“每百人为一横队，前后拉开三步距离，站直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站成了一个个方块。
“皇上这是要干啥？站得这么齐，给流寇当靶子吗？”
“就是，火铳那玩意儿打一发得半天，站成一排不是等死？”
几个老兵油子小声嘀咕着，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打仗就是一窝蜂冲上去，赢了抢钱，输了撒丫子跑，哪有这种傻站着的打法？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数十骑残兵护送着一名浑身血污的将领冲入营门。
那将领翻身下马，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山西总兵周遇吉，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
朱由检眼睛微眯。
周遇吉，大明末年最后的硬骨头之一。
“周爱卿请起。”
朱由检走下点将台，亲手扶起他，目光掠过周遇吉身后那几十个疲惫不堪的骑兵。
周遇吉站起身，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站得笔直却显得有些呆滞的火枪兵，眉头紧皱。
“皇上，臣在关外与鞑子交过手，在关内与流寇拼过命。”
周遇吉指着那些士兵，直言不讳道：“火铳这东西，填装繁琐，炸膛频发，百步之外难伤人命。您让兄弟们排成这种死阵，一旦流寇骑兵冲锋，便是一场屠杀。”
“周将军觉得，朕的兵不行？”朱由检淡淡问道。
“不是兵不行，是法子不行。”
周遇吉解下腰间的长刀，目光如炬：“骑兵冲阵，讲究的是快准狠。火铳手开完一枪，骑兵的刀已经抹了他们的脖子。”
朱由检笑了。
那是身为现代重工总工，对落后代差的蔑视。
“周将军如果不信，咱们试一场。”
朱由检指着校场另一头的五百名新军，“你带你那几十个亲兵冲阵，朕这五百人，用空包弹陪你玩玩。”
周遇吉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皇上，臣的亲兵虽然只剩几十人，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若伤了您的新军……”
“伤了算朕的。”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王承恩去准备。
一刻钟后。
校场东侧，周遇吉跨上战马，身后五十名铁骑列阵，杀气腾腾。
校场西侧，五百名新军手持改良后的滑膛枪，排成了紧密的三层横队。
“第一排，预备！”
朱由检亲自站在阵前，手中红旗高举。
新军士兵们有些紧张，手里的火铳微微发抖。他们用的不是旧式的火绳枪，而是朱由检连夜改良的燧发装置，且装填的是威力更大的颗粒火药。
“冲！”
周遇吉大喝一声，五十骑如离弦之箭，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雷鸣。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新军阵中已经有人开始退缩，脚步虚浮。
“稳住！敢退者，杀无赦！”朱由检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士兵耳边炸响。
三十步！
这是冷兵器时代的死亡距离。
朱由检手中的红旗猛然劈下。
“第一排，放！”
“砰砰砰——！”
密集的火光从长管中喷涌而出，白烟瞬间笼罩了阵地。
周遇吉只觉耳膜生疼，胯下战马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人立而起。
虽然是空包弹，但颗粒火药爆炸产生的巨大推力和声响，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第二排，放！”
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装弹，第二排踏步上前，衔接得天衣无缝。
又是密集的爆鸣！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校场上硝烟弥漫，周遇吉的骑兵冲锋被彻底打断。战马在烟雾中惊恐乱窜，不少亲兵被掀翻下马。
周遇吉呆呆地看着前方。
如果这是真弹，如果对面是五千人甚至五万人……
他的五十铁骑，恐怕连十步都冲不进去，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这种射击频率，这种压制力，简直闻所未闻！
硝烟散去。
朱由检倒提着红旗，一步步走到周遇吉马前。
“周将军，这一阵，如何？”
周遇吉翻身下马，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重重地跪在泥地上。
“臣……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皇上，这火铳为何能打得如此快？这种战法……这种战法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这叫纪律，也叫工业。”
朱由检看着那些因为胜利而露出喜色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没有三大营，只有新模**！”
“朕的军队，不需要武勇无双的猛将，只需要像钢铁零件一样精准的士兵！”
“凡朕所指，皆为焦土！”
两万士兵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周遇吉伏在地上，感受着这股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大明，似乎真的要变天了。
朱由检回到营帐，王承恩紧随其后，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皇上，闯贼先锋已到宣武门外十里，李自成的大纛也露头了。”
朱由检接过密报，随手扔进碳炉里。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宣武门的轮廓，指尖在那个点上重重一按。
“周遇吉，带上你的新军，去宣武门接客。”
朱由检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自成，你以为这城好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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