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把那套皂衣从包袱里抖开铺在条案上的时候，柳青正蹲在听差房角落里擦他那把短刀。刀刃上沾了早上出任务蹭的一点灰，他用一块旧棉布从刀脊往刀刃方向一下一下擦过去，棉布擦过金属面发出细涩的声响。钱管事把衣料展开平铺在条案上，用手掌压了压衣襟处的折痕，说换了吧，试录期的交回来。
柳青收刀入鞘站起来走到条案跟前。那套皂衣叠得齐整，深皂色的粗棉布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绒光。他把试录期那件皂衣的衣带解开，粗棉布贴在身上穿了两天已经磨出了体温的形状，脱下来的时候衣料里还裹着一层他自己的热气。他把旧衣叠好放在条案一端，拿起新衣一件一件往身上套。中衣贴着皮肤，布料比旧衣密实，摩擦着前胸和后背的皮肤有一种细微的涩感。外袍套上去之后他低头把衣襟对齐，靛蓝腰带在腰上绕了两圈，铜扣咔嗒一声扣进扣眼，正好贴住肚脐上方一寸的位置。腰带的铜扣表面磨出了细纹，不是新的，被人用过一些时日，但擦得干净，扣眼里没有积灰。短刀重新别回左侧腰带，刀鞘抵着胯骨，走起路来服帖不晃。
钱管事从桌后绕出来站到他面前，隔着那副厚镜片上下打量了一遍。他伸手把柳青的后领往里按了按，退后半步又看了一眼，说你往后在听差房当值。你住左跨院那边，听差房在东边尽头那间屋子，每天卯时三刻来点卯。有任务就出，没任务就在屋子里待着，不许乱窜。出去办事要登记，回来要注销。犯了规矩三次以上直接除名，不讲情面。柳青说记住了。钱管事从条案底下摸出一本薄册子推过来，说是听差房所有人的姓名和编号，你看一遍记下来，以后出任务跟你搭伙的人是谁你得认准。柳青翻开册子从往下看，钱管事、沈练、赵虎、刘成，编号从外一到外八十多，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叉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看到外七十三后面用细字写着杭州府仁和县柳青，字迹是后填上去的，墨色比别处新一些，跟自己报名单上的字一样。
他合上册子放回条案上。钱管事挥挥手让他找个位置待着。柳青扫了一圈屋子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口抹了一下。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柔和发浑，在他膝盖上落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门被推开了。赵虎拎着一把腰刀走进来，刀鞘磕在门框上咣的一声。他先进来冲钱管事点了个头，然后目光一转看见柳青坐在角落，嘴角往下沉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柳青旁边那张空凳子上坐下。他把腰刀横搁在膝头，拿拇指反复摩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摩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着柳青身上那身新皂衣，目光从衣领看到靛蓝腰带，从腰带看到腰侧的短刀，最后停在短刀刀柄上那把缠着的黑色棉绳。他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但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不算哼，只是出一口气，像没忍住似的。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落在砖地上笃笃笃的。赵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坐下，把腰刀从膝头拿起来挎回腰间。他站起来那一下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吱的一声。柳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方那块暖融融的光斑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钱管事站起来说有一桩差事，西城广渠门附近有人报了一匹骡子被偷，苦主认得偷骡子的人是谁，但那人身后有人撑腰，一般衙役不敢管。钱管事点了赵虎和柳青的名字让你们去一趟。赵虎先站起来推门出去了，柳青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腰带走出听差房。赵虎步子大走得快，柳青在后面跟得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厂大门，从门口那对石狮子中间穿过去。
街面上早市快散了，卖菜的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归拢。赵虎一边走一边偏着头说你等会儿少说话让我来问，你站后头看着就行，有眼色点。柳青说好。赵虎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广渠门那边巷子窄，路面铺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报骡子被偷的老汉住在一间临街矮房里，门口晒着一小片腌菜。赵虎用鞋尖踢了踢门板，老汉把门拉开一条缝，赵虎亮了一下腰间铁牌说东厂的，你报了失骡子？老汉赶紧把门全敞开让他们进去。屋里的光线暗得发闷，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老汉搓着手说那骡子是他拉水用的，没了骡子活计干不了。偷骡子的人他认得，隔三条街一个外号歪嘴刘的混混，歪嘴刘的姐夫在东城兵马司当差，衙门那边没人敢管。赵虎让老汉把歪嘴刘的住址说清楚了，又问了几句长相特征就站起来往外走。
三条街外是一条更破败的巷子，两边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歪嘴刘住的那间屋门虚掩着，赵虎一脚踢开门板，里面一个瘦小汉子蹲在灶台前啃馒头，被这声响惊得馒头从手里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灰。赵虎跨进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人拎起来，说你偷了东头老沈家的骡子？瘦小汉子下巴歪着往左偏，嘴角一道疤，他梗着脖子说没偷。赵虎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掌心扇在脸颊上又脆又响的一声，歪嘴刘被打得头偏到一边，嘴角渗了血丝出来。
赵虎拽着他领子说你再说一遍。歪嘴刘含糊着说在西边废砖窑里。赵虎松了手让他带路。歪嘴刘踉跄着从门里走出来，经过柳青身边的时候目光跟柳青撞了一下。柳青看见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了一小滴落在他自己衣领上，他没抬手去擦，那滴血在灰布衣领上洇开成一小团暗色。他的眼神里有被揍过多次的疲惫，没有恨，只是怕。
三个人往西走了两里地，一座废弃砖窑露出来，窑口用旧木板挡着。赵虎上去把木板扒开，里面拴着匹灰骡子，看见人来喷了喷鼻子。赵虎把骡子缰绳解下来牵在手里，回头冲歪嘴刘说你回去等着，明天来东厂领罚。歪嘴刘缩着脖子站在原处没动，赵虎瞪了他一眼他才转身走了，步子拖着地走得慢。
赵虎牵着骡子往回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说你知道刚才那一巴掌为什么打吗。柳青走在他侧后方，说知道，立威。赵虎拽了一下缰绳让骡子别蹭路边的墙，说你以为我闲得慌故意打他？那种人你不见点血他就跟你耍滑头，你让他疼一次他什么都招。东厂办事就这样，手软什么都干不成。
柳青没接话。他走在赵虎侧后方，阳光从他们头顶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前头的路面上。赵虎的步子大，影子的胳膊摆动的幅度也大。柳青看着自己脚前那截影子，皂衣的轮廓在影子里被拉得又长又窄，腰侧那截短刀的影子突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回到东厂把骡子交给门口值守让人送还回去，两人去听差房销了差。赵虎坐在凳子上把腰刀解下来搁在膝头又开始擦刀。柳青在角落坐下，窗纸透进来的光比早上偏了，落在他手背上，浅金色的。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深皂色的衣料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绒光，靛蓝腰带的铜扣贴着腹部微微发温。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枚铜扣，指腹贴着光滑的金属面，有一层薄薄的温度从指腹传上来。那是他自己的身体焐热了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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