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柳青推开听差房的门。屋里已经有了五六个人,各自散在角落坐着。钱管事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冒热气的茶,他端起碗来呷了一口,说听差房的规矩昨天说了个大概,今天再细讲一遍,你好记清楚。
柳青在自己昨天坐过的角落位置坐下,把腰间的短刀调整了一下角度。钱管事把茶碗搁下,拿起条案上那本薄册子翻开了。他说第一桩规矩,点卯。卯时三刻之前必须到,到了在名册上画押。迟一刻钟扣一日俸银,迟半个时辰记过一次,三次记过直接除名。他指着册子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说这些都是每个月的点卯记录,自己看。第二桩规矩,任务登记。无论接什么差事,先来他这儿领签,出任务时带在身上,回来之后签条交回,任务内容口述汇报,他记在册子上。第三桩规矩,听差房禁烟酒赌斗,禁带外人入内,禁私自翻看条案上所有文书案卷。第四桩规矩,当值期间不许出这间屋子,有任务派了才能出去,办完事立刻回来注销。非当值期间随意,但每日至少保持两个人在屋里听差。他一条一条说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早就滚瓜烂熟的条文,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把册子合上说就这些,你记住就行了。
柳青站起来走到条案跟前,在钱管事推过来的一本空白册子上用手指头蘸了印泥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按在他名字旁边那一栏里,红彤彤的一枚。他退回角落坐下,屋里另外几个人有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翻一本卷了边的旧书,还有一个靠着墙壁闭着眼养神。没人说话,听差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安静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钱管事站起来,在条案上摊开一张纸,说外七十三去一趟东城,给兵马司送一封回函。柳青站起来接过那封回函,封口封了蜡,蜡面上没有印章,他揣进怀里出了听差房。街上阳光照得地面泛白,他沿街往东走,路过昨天买砚台那个杂货摊时摊主正在整理货品,把一个瓷瓶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挪回去。柳青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东城兵马司的回函递进去,收函的管事看了一眼封蜡就收进了抽屉里,让柳青在交接簿上签了名。柳青签完名出来没急着往回走,站在兵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几息街对面的铺子。通源粮行在这条街上,他往北看了看,能看到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远远悬在那里,铺门口今天没什么人进出,门板半合着,像没开张。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回东厂的时候听差房里已经换了一拨人,赵虎坐在他昨天坐过的位置上正拿一块麂皮擦刀鞘,擦得锃亮,皮革表面反着光。
柳青在角落坐下。赵虎把刀鞘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光洁度,满意了才放下,偏过头来看着柳青说你今天送信去了?柳青说去了趟兵马司。赵虎把麂皮叠好塞进怀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兵马司那边有通州的人驻着,你没事别往那边跑得太勤,让人盯上了不好。柳青说知道了。赵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时肩膀咔嗒响了一声,他放下胳膊说你送完信了就好好在屋里待着,别出去瞎逛。他推门出去了,门板在身后弹了一下又合上。
下午柳青在听差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无事可做的时候他把钱管事桌上那本名册又借来看了一遍,把上面的编号和人名对着记。他发现画叉的有几个名字旁边附了小字注,有的注着"殁",有的注着"遣",有一个注的是"通州调任"。他把通州调任那个名字记了一下,姓周,编号外三十一,调任时间是万历三十九年秋。这个名字他目前还关联不上什么信息,但它留在那儿,以后也许用得上。
傍晚散值的时候他出了听差房,天边霞光铺得满,把左跨院的青砖地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往月亮门那边走,走到门口看见门板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文书房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然后他看见苏雨蹲在院子角落的小灶台前头,手里捏着一把扇子在扇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盯着火苗,专注。
柳青推开门走了进去,苏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扇子没停,说你来啦,锅里的粥还得一会儿。柳青蹲到她旁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舌舔着锅底。砂锅盖子的边缘冒着细白的水汽,粥香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粒煮烂之后那种醇厚的气味。苏雨说今天抄了一天的卷宗,手腕酸了。她松开扇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细小的咔咔声响。
柳青说今天听差房那边钱管事讲了规矩,画了指印。苏雨把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扇,说听差房规矩多吗。柳青说多,八条。苏雨笑了,那种很短促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她说八条你记全了没有。柳青说记全了。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粥好了之后苏雨给他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的墙根底下端着碗喝粥。粥里煮了几颗红枣,已经被熬得软烂,粥面上一层浅红色的米油。苏雨喝了几口说今天她翻到了户部粮料司的一份旧底册,上面有好几个陈姓官员,但具体哪个跟通州仓粮有关她还拿不准。她说完之后抬起碗来把粥喝干净了,碗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柳青把自己的粥也喝完了,两只空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边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苏雨也站起来了,她转身从窗台上拿了一截蜡烛递给他,说你那边屋子黑,点个灯看书方便。柳青接过蜡烛,蜡身是白色的,被他掌心的热度焐出一点软。他说谢了。苏雨把灶台边上散落的柴火拢了拢,说你去吧我也该收拾了。她弯腰把砂锅端起来往灶台内侧的架子上放,动作利落,背对着他。
柳青拿着那截蜡烛出了月亮门,往左跨院走。推开厢房门的时候里面黑黢黢的,同屋的人还没回来。他在铺板上坐下来,把蜡烛立在铺板边的地面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了火点上。火苗颤颤地跳起来,在四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把那截蜡烛立在墙根底下,火光照亮了床头一小块区域。他歪靠在墙上看着那团火光,苏雨蹲在灶台前扇火的样子还留在眼前,灶膛里的光在她颧骨上跳动,她的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长。他侧过身把脸朝向墙壁,闭上眼之前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笃笃笃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从他门外经过时慢了一拍,然后又正常了,继续往院子深处去了。柳青睁开眼看了门板一眼,门板严丝合缝地合着,什么也看不见。他重新闭上眼,那截蜡烛还燃着,火苗不再跳了,稳在当地,像被人用手拢住了风一样。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沉进了一种半睡半醒的边界里。门板外面安静了,整座院子都安静了。只剩那一小截蜡烛在墙根底下静静地烧着,蜡油沿着蜡身慢慢淌下来,在砖地上积成一小滩白色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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