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巴掌落在桌面上,震得碗筷跳了一下。
那是在食堂里。午时的食堂人正多,长案前头排着队,菜汤的蒸汽把整间屋子笼罩得雾蒙蒙的。柳青端着碗从打饭的窗口转身往角落走,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就看见赵虎站在靠门口那张长案旁边,手掌按在桌面上,面前坐着一个瘦小的文书房杂役,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
赵虎说你昨天借了我的笔,还回来的时候笔尖劈了,那是老子用了三年的笔,你赔。杂役嗫嚅着说我没用你的笔,昨天是你自己让我去帮忙磨墨,我用的墨锭,没动你的笔。赵虎说你还嘴硬,他收回按在桌上的手,手指屈起来攥成拳头。
柳青把碗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他走到赵虎侧后方半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说赵哥,那笔要是坏了,我那儿有一支新笔,赔你。赵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说你少管闲事。那个杂役趁赵虎偏头说话的工夫从长凳上站起来往后缩了两步,退到人群里去了。赵虎回头一看人没了,转过来盯着柳青,嘴角往下沉了沉,说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柳青说我没有,就想替他把笔赔了。赵虎盯着他看了几息,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柳青的肩头,力道不重,但故意用的,撞得柳青往旁边偏了半步。
柳青站直了,弯腰把被撞歪的腰牌正了正。周围几个吃饭的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各吃各的。他走回自己那碗汤跟前坐下来,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已经凝了一层薄皮,他拿筷子挑开喝了。
下午听差房里没什么事。柳青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翻一本从条案上借来的旧志书,翻了几页没看进去。赵虎今天那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跳起来的动静,反复在他脑子里过。那一下不单是为了笔的事,赵虎在立威。当着食堂里那些人的面,让文书房的人知道谁不能惹。柳青把志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扇蒙了灰的窗纸,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把纸面上的纹路照得分明,一缕一缕的。
散值之后他出了东厂,在街上走了一圈。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到了东城那条街上,通源粮行的招牌在不远处的暮色里微微反着光。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铺门已经关了,门板从里面上了闩,门缝里透不出光来。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回东厂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月亮门那边的灯亮着。
他拐进月亮门去看了一眼。苏雨在灶台前面蹲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砂锅盖子掀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锅底一层煮粥留下的白印子。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蹲着没站起来,说今天没煮粥,王婆托人带了一碟酱菜过来,你拿回去就饼子吃。她指着灶台边上搁着的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几块酱萝卜,酱色深红,边上浸着一圈油亮。
柳青蹲下来接过碟子,碟底还温着。苏雨说你今天在食堂跟赵虎起冲突了?柳青说算不上冲突,他想打文书房的人,我拦了一下。苏雨把砂锅盖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说你以后别在明面上跟他顶,赵虎在左跨院那些外勤里头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你这样容易吃亏。柳青说我心里有数。苏雨低下头看着他蹲着的角度,嘴角抿了一下,说你拿了酱菜就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
柳青站起来往外走,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听见苏雨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小心点。他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夜里他躺在铺板上,那碟酱菜搁在床头的地面上,酱萝卜的咸香味隔着一层碟子慢慢渗出来,飘在空气里。他侧着身看着窗纸的方向,窗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影子没有光,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他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赵虎拍桌子那一声闷响,那杂役缩着肩膀的模样,赵虎撞他肩膀那一下的力度和角度。他在心里把赵虎这个人拆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看。赵虎粗莽,但不蠢,他挑食堂那种人多的地方发作,挑文书房的杂役而不是同级的番役,说明他知道分寸。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今天他听了柳青那句赔笔的话就走了,没有继续发作,不是因为柳青的面子大,是因为他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个杂役已经被吓住了,再多闹下去反而不好收场。
柳青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赵虎今天给了他一个提醒,在东厂这个地方,明面上的冲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拳头伸出去别人看得见,伸出去之前的准备别人看不见。他想着想着困意慢慢涌上来,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从食堂溜走的杂役,瘦小慌张,缩着脖子躲进人群里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知道那个人在文书房当差,知道赵虎今天为什么找他麻烦。他在黑暗里把这些细节收好了,像把一件东西放进抽屉里,关好,留着一把钥匙。
第二天早上他在听差房点卯的时候,钱管事递给他一份新的差事。城南有个茶楼出了事,有人报官说茶楼里有人私下议论朝政,东厂这边得派人去问问。柳青接过签条揣好出来的时候经过左廊,赵虎从廊下站起来,两个人迎面碰上。赵虎看着他说出任务?柳青说出任务。赵虎侧了侧身让他过去,没多话。
柳青往城南走的时候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要去问的要点。茶楼议论朝政这种事在京城并不少见,真正被拿住的大多不是因为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他走进那家茶楼的时候一楼散座上有几个人在喝茶说话,见他穿着皂衣进来,目光都收敛了,声音也矮了几分。
管事的把他引到二楼雅间,关上门说大人,昨天确实有个人在这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那个人不是我们茶楼的常客,头一回来,说了几句就起身走了,付了茶钱没留姓名。柳青问他说的什么内容,管事支吾了一下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通州那边的粮价涨得太快了。柳青听到通州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他问那人长什么样,管事说是瘦高个,穿灰袍,四十来岁,下巴上有颗痣。柳青把特征记下来,又问了来人坐的位置、来的时辰和走的时辰。管事一一答了。
柳青从茶楼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多停了一会儿,把管事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又咀嚼了一遍。通州粮价涨得太快,这句话跟通州仓粮账目有异、通源粮行户主陈永昌、户部粮料司的陈姓官员,这些线索叠在一起,像几块边缘不齐的木片开始慢慢咬合了。他沿着街面往回走,太阳照在头顶晒得后颈发烫,皂衣的领口磨着脖子出了薄汗。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在路边买了一碗凉茶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通州粮价涨得太快",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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