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马，三十出头，体型壮实，在学校里以严厉出名。他让全班跑了两圈热身之后，把男生领到单杠区，说要测引体向上。
"高考体育加试的项目，今天先摸底。"马老师拍了拍单杠的铁架，"每个人都要做，做到做不动为止。成绩记入平时分。"
队伍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哀嚎声。第一个上去的男生做了六个，下来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第二个做了三个。第三个做了两个。大部分人都在三到六个之间。轮到王浩的时候，他铆足了劲做了四个，落地的时候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王浩，你该练练上肢了。"马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浩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走回队伍里。
"下一个。"
陆沉上前一步。
他握住单杠的时候，手掌上昨天磨出来的红印还在，触碰金属表面时有一丝隐隐的酸痛。他没有犹豫，直接发力。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动作标准，没有晃动，没有借力，每一下都拉到下巴过杠。马老师抬了一下头，开始认真看他。
七个。八个。九个。十个。
周围的声音变小了。王浩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昨天他还跟陆沉勾肩搭背去食堂吃饭，没听说这哥们儿这么猛。
十一个。十二个。
他超过了昨天的成绩。然后他停了下来，松开单杠，落在垫子上。不是做不动了，是够了。第一周不需要练到极限，身体需要适应期，过度消耗只会拉长恢复时间。
马老师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
"十二个。不错。练过？"
"没有。"陆沉说。
马老师没有追问，在本子上写了一笔，叫了下一个。
接下来是百米摸底。陆沉跑了十三秒九，不算快，但在全班排第二。第一是一个高个子男生，体育特长生，跑了十二秒八。
陆沉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张磊。
他记得这个名字。上辈子张磊是他们学校唯一一个靠体育考上重点大学的人。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走得很早，母亲一个人打零工供他读书。高三那年他差点因为交不起训练费放弃体育特长生考试，后来是一个校外的教练资助了他，他才继续练了下去，最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陆沉多看了他两眼。
张磊注意到他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陆沉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课之后，陆沉没有急着回教室。他坐在操场边缘的台阶上，看着张磊在跑道上又加练了两组冲刺。这个人的训练态度确实比其他人认真。别人下课了就去小卖部了，他还在跑。两组冲刺之间的休息时间只有三十秒，计时一到就重新站上起跑线。没有人盯着他，全是他自己在掐表。
"你跑得挺快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沉转过头，张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正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
"你更快。"陆沉说。
"我是练这个的。"张磊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你练过？"
"没有。"
"那你底子不错。练一练能更快。"
陆沉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张磊放在地上的水杯，又看了一眼他的跑鞋。鞋底已经磨得很平了，鞋面有好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一个家庭条件不好的体育生，穿着补过的跑鞋，练得比谁都狠。这种人上辈子他见过不少，大部分都没能走太远。不是不够努力，是没有资源。
"你每天都是自己加练？"陆沉问。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张磊说。
陆沉没有再问。他又看了张磊一眼，对方已经开始了下一组训练。冲刺的身影在煤渣跑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个人以后的成就不会低，但如果有更好的条件和更正确的引导，他本可以走得更远。
"那我先回去了。"
"好。"
两个人简短的对话就到这里。陆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没有急着拉拢张磊。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资本去招揽任何人。他需要先让自己站稳，先积累资金和资源，然后才能谈收人。
上午剩下的课他上得很安静。偶尔有老师点名提问，他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沉默。大部分他都能答上来，上辈子虽然扔下课本十几年，但高三的知识点在经历过实战考验的大脑面前只能算入门难度。
午饭时间，王浩拉着他去食堂。两个人打了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昨天不是还说自己是个菜鸡吗？"王浩夹了一块红烧肉，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今天引体向上做十二个，全班第一。你暑假偷偷练了？"
"算是吧。"
"什么时候练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
王浩用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低头继续扒饭。他没有继续追问。十七八岁的男生不会对朋友的变化追根究底，特别是在这个朋友的变化看起来是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
陆沉也不再多说。他知道王浩会慢慢习惯的。他还会做出越来越多不像以前的他做的事。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不像那个坐在教室后排从不说话从不反抗的陆沉。
他需要别人慢慢适应这件事。他自己也在适应。适应说话的语气不要像下命令，适应走路的速度不要像在执行任务，适应看到有人起冲突时不要第一时间开始计算对方的弱点分布。他上辈子用了十四年变成一个兵王，现在他需要学会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同时他也需要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座小城。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普通的食堂套餐，六块钱一份。但上辈子在野外作战的时候，这样的热饭是奢侈品。很多时候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就是一顿。有时候连压缩饼干都没有。
他把碗端起来，认真地吃完了每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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