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杂役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周成脸色一沉。
“怎么,要我替你写?”
那杂役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弟子……弟子记。”
笔尖刚碰到纸,李玄忽然开口。
“慢着。”
周成盯着他。
“你还有话说?”
“赵虎用的是燃血符。”李玄从擂台边的碎石里翻出几片暗红色的纸灰,摊在掌心,“禁符碎屑还在。他掉下擂台后,是他自己捏碎灵符,也是他先要杀我。”
纸灰不多。
被风吹过,又混了点泥。
可上面那股血腥味还没散。
台下的杂役都看见了。刚才赵虎气血暴涨,脸都变了颜色,谁也不是瞎子。
周成却只扫了一眼。
“几片纸灰,能说明什么?”
李玄皱起眉。
“燃血符的纹路还在。”
“你说在就在?”周成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准备,故意拿来栽赃赵虎?”
“我一个炼体四层杂役,哪来的禁符?”
“那我怎么知道?”周成声音更冷,“你连二阶赤阳草都能救,谁知道你背地里还藏着什么。”
李玄手指一紧。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
可周成是管事。
他一句话,就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赵虎趴在台下,听见周成替自己说话,脸色终于缓过来一点。他左肩还在流血,嘴角也挂着血沫,却抬起头,恶狠狠看向李玄。
“就是他逼我的。”
赵虎喘着粗气。
“他拿断剑刺我肩膀,还把我往石柱边逼。我不捏符,早被他弄死了。”
“放屁!”
韩山河忍不住冲出来。
他脸上还有刚才被孙贵打出来的青痕,拳头攥得很紧。
“赵虎掉下擂台就输了,是他自己不认输,又拿燃血符上来。李玄一直在躲,他什么时候逼你了?”
赵虎瞪着他。
“你算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
韩山河声音有点发颤,却没退。
“我一直在台下看着。赵虎先用禁符,李玄没用断剑砍他,也没追着打,是赵虎自己一直出拳,最后砸碎石柱。”
周成的脸色冷下来。
“韩山河,你替李玄作伪证?”
“不是伪证!”
“那你说,李玄用断剑刺伤赵虎左肩,是不是事实?”
韩山河一下卡住。
“是……可那是比斗时,赵虎先——”
“够了。”
周成打断他。
“擂台切磋,断剑伤人,燃血符自保。事情很清楚。”
李玄站在擂台上,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
清楚?
清楚个屁。
赵虎捏符时,周成没拦;赵虎要杀人时,周成也没动。现在赵虎反噬吐血,倒成了他李玄逼的。
周成就是吃准了,杂役不敢跟他硬顶。
他抬起手。
“李玄,私带残破法器参与小比,恶意伤害同门,逼人动用禁术。按药园规矩,废你持剑右手,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
废右手。
李玄右手握着断剑,指节一点点发白。
周成不是要他认错。
是要废了他。
右手废掉,别说练剑,以后连最普通的引灵诀都难运转。就算活着留在宗门,也只能当个一辈子挑水扫地的废人。
周成一步步走上擂台。
练气境的气息压过来。
李玄身体一沉。
他想后退,双腿却像被压进石板里,动得很慢。右肋的伤又开始疼,刚才用掠影耗掉的灵气还没恢复。
拼?
拿什么拼。
青锋剑还剩两次残锋。
可周成是练气境。
他用掉两次,也伤不了这人多少。反而会把自己能保命的东西全露出来。
周成伸出手。
掌心灵气凝成一团白光。
“把剑放下。”
李玄没动。
“我再说一遍。”
周成盯住他。
“把剑放下。”
李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想放。
可他知道,自己再不放,周成真的会直接动手。
青锋断剑慢慢垂下。
赵虎在台下笑了。
那笑很难看,带着血。
“废了他。让他以后还拿什么跟我斗?”
“周管事。”
又有人开口。
声音不大。
是之前负责记录的杂役。
他一直低着头,此刻脸色发白,手却慢慢举了起来。
“弟子……弟子也看见赵虎先用了符。”
周成目光转过去。
那杂役的身体立刻绷紧,像是后悔开口了。但他还是咬着牙说完。
“李玄没有追着赵虎打。他一直在躲。”
“我也看见了。”
人群里,又有个杂役小声说。
“赵虎砸石柱的时候,李玄已经躲开了。”
“对,燃血符是他自己捏的。”
“那符一看就不对劲……”
声音很小。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
可赵虎平日在药园横惯了,克扣灵石、抢活、打人,不少人都吃过亏。以前没人敢说,是因为赵虎背后有周成。现在他当众败给李玄,又被周成硬拉偏架,反而让一些人心里那口气冒出来。
不敢大声。
但有人开始说话了。
韩山河站在最前面,没再退。
“周管事,李玄没错。”
周成的脸一下阴沉到底。
他扫过台下。
那些刚开口的杂役立刻闭嘴,很多人又低下头。
可周成已经知道,事情压不住得那么顺了。
李玄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有人替他说话。
这些人平时连赵虎抢走半块碎灵石都不敢吭声。现在却因为他赢了一场,敢站出来。
不是他们突然不怕了。
大概只是有人先开口,后面的人才发现,原来赵虎也不是不能输,周成也不是每次都能把所有人堵住。
李玄胸口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一点。
周成却没有收手。
“好。”
他点了点头。
“你们都觉得李玄没错,是吧?”
没人敢答。
周成掌心的白光越来越亮。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他抬手,灵气直抓李玄右腕。
李玄瞳孔一缩。
那股灵气还没碰到皮肉,右手经脉已经发疼。只要被扣住,周成稍微一震,他整只手就废了。
李玄咬紧牙,左脚往后错了半步。
想躲。
可练气境的灵气压得他动作迟缓,根本躲不开。
就在周成的手快落下时,药园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周成。”
声音不高。
却让周成的手一下停住。
李玄抬头。
陆沉站在药园入口,脸色很难看。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外门弟子,其中一人捧着个木盒。木盒半开,里面放着几片赤阳草的花瓣,花瓣边缘已经发黑。
周成的脸色变了。
“陆执事,您怎么来了?”
陆沉没回答他,直接走到擂台前。
他先看了眼地上的赵虎,又看见碎掉的石柱和李玄手里的断剑。
“这是在干什么?”
周成收回手,语气立刻缓下来。
“药园小比。李玄出手过重,逼赵虎动用保命符,弟子正想按规矩处罚。”
陆沉看向赵虎。
“保命符?”
赵虎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陆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血色符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下一刻,他脸色彻底冷下来。
“燃血符。”
周成额头冒出一点汗。
“可能是赵虎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陆沉打断他,“杂役小比禁用爆发符,你这个管事不知道?”
周成低头。
“弟子失察。”
陆沉没再理他,目光落到李玄身上。
“你伤得怎么样?”
李玄抱拳。
“弟子无碍。”
“无碍?”陆沉看见他嘴角的血,又看见右肋被汗浸透的衣服,皱了皱眉,“先下去。”
李玄没有立刻走。
周成刚才要废他手。
这件事陆沉没问清楚,他现在下去,周成又能把话改掉。
陆沉像看出他的意思,淡淡道:“处罚暂停。”
李玄心里一松。
“谢执事。”
他刚走下擂台,韩山河就靠过来,伸手扶了他一下。
李玄没拒绝。
刚才被周成灵气压着,双腿还有些发麻。
陆沉拿着符灰,转身看向周成。
“我来不是为了小比。”
周成低声道:“那是为了……”
“赤阳草。”
陆沉示意身后弟子把木盒打开。
“丹房刚传回消息。赤阳草花瓣的药性不对,里面有阴煞残留,还有人为截取过药力的痕迹。”
周成的脸色一下白了。
李玄心里一动。
果然。
周成做的那些账,不只是少了些普通药材。赤阳草之前被赵虎照看,很可能已经被截过药性。
陆沉盯着周成。
“我让你交账册,你交得倒快。可账上记着的药性,和丹房验出来的不一样。周成,你给我解释解释。”
周成喉结滚动。
“弟子不知。可能是赵虎照看时出了差错,他私自——”
“又是赵虎?”
陆沉冷笑了一下。
“你药园里的事,出了问题都是赵虎干的,你这个管事倒是干净。”
赵虎在地上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张嘴想喊周成。
周成却看都没看他。
李玄站在台下,手指慢慢松开。
周成又要把赵虎丢出去。
这个人真狠。
赵虎替他下毒、栽赃、杀人,事情一败,立刻就成了最合适的弃子。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从现在起,药园账目封存。赵虎、孙贵、马六,先押到外门杂役堂。”
孙贵和马六脸色煞白。
“陆执事,跟我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了再说。”
两名外门弟子上前拿人。
赵虎挣了一下,左肩伤口立刻裂开,疼得脸扭成一团。他被拖走前,死死瞪着周成,眼神像要吃人。
周成始终低着头。
陆沉又看向李玄。
“至于你。”
李玄心里一紧。
“弟子在。”
“燃血符一事还没查清,小比成绩先不作数。但周成要废你右手的处罚,也先停下。”
“是。”
“七日后的杂役考核,你照常参加。”
周成猛地抬起头。
陆沉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次考核,我亲自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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