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镇没有规矩，或者说，规矩只有一条：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莱昂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顶漏水，墙壁开裂，每个月只需要三个铜币。三个铜币在这个地方不算便宜，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了。他有些钱——那是他流浪三年攒下来的，总共只有十七枚铜币。
十七枚铜币。
够他住五个月，或者吃二十顿像样的饭。
他得先找到工作。
镇上的雇佣市场在中心广场西侧，每天清晨都会有雇主来这里找人。莱昂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广场，站在人群的边缘观察。
来发布任务的人形形色色。有需要搬运货物的商人，有需要护卫的客商，有需要清剿匪患的城镇卫队，也有需要清理废墟的落魄贵族。前来应征的佣兵更多，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有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有像莱昂这样刚从荒野里爬出来的生面孔。
"铁锤队要两个人，护送商队去黑岩镇，每人五枚银币，自带武器和干粮！"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大声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
银币在这个地方很值钱。一枚银币能换十个铜币，够一个人吃上一个星期。但护送商队这种活计风险也不小——去黑岩镇的路上有山匪，有落单的逃兵，还有可能是竞争对手雇佣的狙击手。
"我！"一群佣兵涌上前。
"有经验的来！没经验的滚一边去！"中年人挥了挥手驱散人群，"上个月我队里有个新人，一看见山匪就尿了裤子，差点把整个商队都拖累死！"
莱昂退后一步。
他确实没有经验。
他看过无数次战斗，却从未真正置身其中。他在荒野里和野兽搏斗过，和山匪交过手，但那算不上真正的战场。
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这里有个活，搬东西，一天两个铜币，管饭。"一个瘦小的老头在角落里小声说。
没人理会他。
这种苦力活，只有最绝望的人才会干。两个铜币，连一个银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干。"莱昂走上前。
老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确定？"老头眯起眼睛，"这活不轻松。要搬的石头都很重，从早干到晚，中途没得休息。干完活才给钱，干到一半偷懒跑路的一分钱都没有。"
"我确定。"莱昂说。
老头点点头。
"跟我来。"
那是一个在镇子东边的石材作坊，几个工人正在开采附近的岩层，将石料加工成建筑用砖。莱昂的工作是将加工好的石砖搬到马车上，马车再将石砖运往镇外的建筑工地。
工作确实很累。
一块石砖二十斤重，一天要搬两百块，中间还要挑水、清理废料、打扫作坊。到傍晚的时候，莱昂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血泡，肩膀也红肿不堪。
但他拿到了两个铜币，还有一顿掺了肉沫的粗粮粥。
这是他到渡鸦镇后吃的第一顿热饭。
粥很烫，肉沫很少，但莱昂喝得很慢，很仔细。这是他用一天的汗水换来的，他不想浪费。
"新来的？"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莱昂抬起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沾满了灰尘，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嗯。"莱昂点点头。
"叫什么？"
"莱昂。"
"我叫鲁夫。"少年喝了一口粥，"你刚来吧？不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事，别问不该问的事。"鲁夫压低声音，"这地方到处都是眼线。镇子西边有佣兵团，东边有商会，北边有教会的人，还有那帮……"他顿了顿，没说完。
莱昂明白了。
渡鸦镇虽然是灰色地带，但也不可能是法外之地。各大势力都在这里安插了人手，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佣兵团？"莱昂问。
"嗯。"鲁夫点点头，"镇上最大的佣兵团叫'狼牙'，团长是个退伍军人，手下有六十多号人。他们接大活，有钱的大活。"他的眼神有些向往，"你要是有本事，可以去试试。不过我看你这样子，估计连入门测试都过不了。"
莱昂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现在的莱昂确实没有任何资本去和那些身经百战的佣兵竞争。
"教会的人是干什么的？"莱昂又问。
"德鲁伊教的人。"鲁夫撇撇嘴，"说是来这地给那些流民传教、治病，其实就是想让人家掏钱买他们的神符。什么'奈莎女神庇佑'，屁用没有。"他压低声音，"听说有个德鲁伊，上周在镇外给一个孩子驱魔，结果孩子没救活，他倒是收了人家两枚银币。"
莱昂沉默了。
又是这样。
宗教、信仰、神明——这些东西无论在哪里，都和金钱脱不了关系。
"别想太多。"鲁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活，攒够了钱就回家。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没有家。"莱昂平静地说。
鲁夫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头，喝完了碗里的粥。
"我也是。"他轻声说。
两个人沉默着坐在夕阳下，看着远处的渡鸦镇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这里的人都没有家。
流民、逃兵、佣兵、亡命徒——他们都是被时代抛弃的人，在这里聚成一座灰色的孤岛，互相取暖，又互相提防。
莱昂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他的家在哪里？
也许有一天，他会亲手建立自己的家。
但现在，他得先活下去。
第二天，莱昂继续去石材作坊干活。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攒下了六枚铜币。
他的身体在适应这种强度的劳动，手掌上的血泡结了茧，肩膀也不那么疼了。但他知道，这种苦力活不是长久之计。两个铜币一天，就算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几个月才能买一把像样的长剑。
更别提还要买盔甲、买马匹、买装备。
想要在佣兵这行混下去，他得更快地变强。
于是，在第五天的傍晚，当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再次出现在广场上喊话时，莱昂站了出来。
"狼牙队要三个人，护送货物到下游据点，每人两枚银币，自带武器和干粮！经验优先！"
"我应征。"莱昂走上前。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你？你会用刀吗？"
"会。"莱昂说。
"跟那帮山匪干过吗？"
"干过。"
中年人嗤笑一声。
"干过？我看你小子差点就让人干死了吧？算了，反正还差一个人，你就当个凑数的。"他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佣兵，"你跟他们一队，别掉队，别乱跑，看见山匪就躲开，别给老子添乱。"
莱昂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能得到的机会。
尽管是凑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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