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商队出发了。
三辆马车，十三个佣兵，加上雇主和两个车夫。货物是皮毛和铁锭，装了满满两车，走的是渡鸦镇下游的野狼谷小道。这条路比官道近三天，但沿途匪患猖獗，只有胆大的商队才敢走。
莱昂走在队伍最后，和另两个凑数的佣兵一起，负责殿后。
那两个佣兵一个叫老莫，一个叫瘸子阿三——都是渡鸦镇的老油子，在佣兵这行混了十几年，早已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副听天由命的皮囊。
"小子，第一次跑货？"老莫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问。
"嗯。"莱昂点点头。
"别紧张。"老莫打了个哈欠，"野狼谷的匪寇都是些软蛋，看见人多就跑了。真要碰上了，你往后面躲，别逞能，别死要面子就行。"
莱昂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这是边陲生存的本能——三年来，他正是靠这种本能躲过了无数次危险。
队伍行进了半天，没有遇到任何状况。
正午时分，商队在一条小溪旁停下休整。有人卸下马具让马匹饮水，有人啃着干粮补充体力，还有几个老佣兵聚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莱昂坐在一块石头上，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野狼谷的入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路旁的树林稀疏，视野还算开阔，不是个适合埋伏的地点。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警告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小子，发什么呆？"瘸子阿三凑过来，递给他一块肉干，"吃点东西，待会儿还要赶路。"
莱昂接过肉干，道了声谢。
他咬了一口，继续观察着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在对面山坡的树林边缘，有一片灌木丛在轻轻晃动。
不是风吹的。这个位置的风向是西北，灌木丛的晃动方向却是东北。
有人。
莱昂霍然站起。
"有埋伏！"
他的声音划破了正午的宁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什么？"领头的佣兵皱起眉头，"小子，你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山坡上传来。
箭雨。
漫天的箭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将毫无防备的商队笼罩其中。
"敌袭！"领头的佣兵嘶吼出声，"列阵！列阵！"
但已经太晚了。
第一波箭雨造成了惨重的伤亡——三个佣兵当场被射倒，商队的两个车夫也被射中，惨叫着从车辕上跌落。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马车在颠簸中险些翻倒。
莱昂没有犹豫。他扑倒在地，身体紧贴着地面，将后背的伤害降到最低。
箭雨持续了约莫二十息的时间，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停止进攻，而是——
"杀！"
喊杀声从山坡上传来。
数十个黑影从树林中冲出，手持各种武器，头戴简陋的面罩。是山匪，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四五十人。
莱昂从地上翻身而起，拔出腰间的豁口短刀。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战斗。
之前和山匪的遭遇，他只是仓促应战，连敌我都分不清楚。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站在队伍里，周围是他的"同伴"，面前是蜂拥而来的敌人。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没有退缩。
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小子！跟紧我！"老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砍刀，脸上全是惊恐却强撑着镇定。
莱昂点点头，紧跟在老莫身后。
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挥刀砍向老莫。老莫举刀格挡，却因为紧张用力过猛，砍刀脱手飞出。莱昂趁机上前一步，短刀刺入那山匪的肋部。
刺入。
拔出。
动作生涩，却有效。
鲜血喷涌而出，山匪惨叫着倒下。
莱昂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时间恐惧。第二个山匪已经冲了上来。
他侧身躲开对方的劈砍，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次没有刺中。那山匪反应很快，蹬蹬退后几步，躲开他的反击后再度扑上。
"让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莱昂身后传来。
他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一柄长剑从他的肩侧掠过，准确地刺入那个山匪的咽喉。
莱昂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铁甲的男人从侧面杀入战团。那人身材魁梧，动作矫健，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如毒蛇般灵活，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要害。
不是狼牙队的佣兵。
是雇主的人。
或者说，是雇主雇佣的护卫头领。
那男人杀入战场后，局势开始扭转。山匪的人数虽然多，却都是乌合之众，在正规护卫的反击下节节败退。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匪们丢下十几具尸体后，潮水般退去。
莱昂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小子，没死？"老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死。"莱昂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平静地说。
他第一次杀人了。
杀了两个。
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这就是边陲。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妈的！"领头的佣兵破口大骂，"谁他妈告诉老子这条路没匪患的？！"
没人回答他。
商队损失惨重——死了五个佣兵，两个车夫，重伤三个，轻伤无数。货物倒是保住了，但按照规矩，货物没丢活着的人就有钱拿，死伤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回去吧。"护卫头领擦干净剑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说，"路上不会再有袭击了。那帮人知道我们不好惹。"
商队在伤兵痛苦的**中继续前行。
莱昂走在队伍最后，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血还在慢慢渗出。
他知道，今天只是侥幸。
如果那伙山匪再多十个人，如果护卫头领反应再慢一点，如果他运气再差一点——
他早就死了。
这就是佣兵的世界。
用命换钱，钱还没到手，命可能就先没了。
太阳西斜时，商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下游的一个小型据点。雇主清点完货物，将佣金分发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莱昂拿着属于自己的两枚银币，站在据点门口。
这就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两枚银币。
够他吃两个月。
够他住半年。
但如果他下次运气不好，连两枚银币都拿不到就会死在路上。
他攥紧手中的银币，深吸一口气。
"小子。"老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
"你也是。"莱昂说。
老莫嘿嘿一笑。
"我在渡鸦镇混了十五年，从来没死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跑。"老莫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记住小子，佣兵的第一生存法则不是杀敌，是活命。活着才有输出，死了什么都没了。"
莱昂沉默地点点头。
他明白老莫的意思。
但有些时候，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今天能活下来，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
他需要更多的实力，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天色渐暗，莱昂没有立刻返回渡鸦镇。他在据点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取出随身的干粮啃了几口，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战斗——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每一个倒下的身影。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佣兵之路。
一条用命换钱的路，一条没有回头可走的路。
但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莱昂睁开眼睛，望向东方。
渡鸦镇在那个方向。
他还会回去的。
但下次回去时，他要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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