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荒原上行进了五天，一切平静得出奇。
没有山匪，没有袭击，甚至连野兽都没有遇到。白天是枯燥的行军，夜晚是轮值的守夜。莱昂跟着队伍，每天走二十里路，吃两顿干巴巴的麦饼，喝从河里打来的生水。
这就是佣兵的生活。
无聊，枯燥，但又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危险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第六天夜里，莱昂轮值后半夜的守夜。
他靠在马车旁边，盯着黑漆漆的荒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僵，但他没有动。
作为新人，他只能值后半夜这种最累的时段。而那些老兵们则在温暖的篝火旁呼呼大睡，养精蓄锐等待明天的行军。
这就是规矩。
新人多干活，老兵多拿钱。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莱昂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那是队伍里的一个老兵，叫什么名字他不清楚，只知道那人总是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搭话。
"在想事情。"莱昂说。
"想什么？"
"活着。"
老兵愣了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想活着的人，一般都活不长。"他走到莱昂身边坐下，"想太多了，反而会被自己的想法害死。"
"那应该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老兵抬头望着星空，"该来的会来，该死的会死。想太多没用。"
莱昂沉默了。
这道理他懂，但他做不到。
三年来，他见过太多死亡。流民死在路上，山匪死在刀下，佣兵死在任务中。每一次死亡都毫无意义，就像荒野上的野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没人记得他们是谁。
但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听说，"老兵忽然压低声音，"这次任务不对劲。"
"什么意思？"
"商队护送，按规矩是走官道。但这次的雇主偏要走小路。"老兵的眼神闪烁，"而且报酬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三成。"
莱昂的眉头皱起。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兵站起身，"只是提醒你，小心点。"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莱昂独自坐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高报酬，走小路——这两个因素凑在一起，往往意味着陷阱。
但他已经上了贼船，没有退路了。
第七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莱昂在角落里吃完晚饭，正准备休息，忽然听见营地中央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他站起身。
"有情况！"一个哨兵的声音从山谷入口传来，"北边有火光！"
火光？
莱昂快步走向营地边缘，看见北边的山坡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不是篝火——篝火不会有这么高的火焰。
是火把。
大量的火把。
"敌袭！"狼牙的声音响彻营地，"所有人准备战斗！"
营地顿时乱成一团。佣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拿起武器，在各队队长的指挥下列阵。莱昂跑到自己的位置，拔出腰间的长剑，和其他几个新人站在一起。
火光越来越近。
渐渐地，可以看清那些火把后面的人影了。
不是山匪。
那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
约莫两百人，举着火把，从北边的山坡上缓缓走下来。他们的阵型整齐，步伐一致，身上的盔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正规军。
塞尼斯特王国的正规军。
"是王国的人！"一个佣兵惊恐地喊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佣兵和正规军井水不犯河水。佣兵接活，正规军维持秩序，两者虽有交集但很少起冲突。除非——
"狼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军队前方传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老朋友！"
队伍前方，一个身穿华丽铠甲的骑士策马上前。他的铠甲是银色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胸前佩戴着一枚金色的徽章——那是塞尼斯特王室的标志。
狼牙的脸色变得铁青。
"巴洛克男爵。"他的声音冰冷，"没想到是您。"
"怎么，不欢迎老朋友？"那骑士——巴洛克男爵——的声音带着嘲讽，"听说你最近干了几票大买卖，我特意来看看。"
"我们只是护送商队。"狼牙说，"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是吗？"巴洛克男爵冷笑一声，"可我收到的消息不是这样。"
他的目光越过狼牙，落在商队的货物上。
"听说这批货是走私的禁品。"巴洛克的语气变得阴冷，"按照王国法律，走私禁品，货物充公，人员处死。"
狼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放屁！"他怒喝道，"这是普通的皮毛和铁锭，哪里是什么禁品！"
"是不是禁品，我说了算。"巴洛克抬起手，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地举起长矛，"来人，把商队的人都给我拿下！"
两百名士兵同时向前逼近。
佣兵们慌乱地举起武器，但人数和装备的差距太过悬殊。狼牙队加上商队的人，总共不过五十人，面对两百名正规军，根本没有胜算。
"等等。"狼牙忽然举起手，"巴洛克，你到底想要什么？"
"聪明。"巴洛克笑了，"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翻身下马，走到狼牙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货物我不要，人我也可以放。"他的眼神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但我有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听说你最近招了一批新人，里头有个小子，"巴洛克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莱昂身上，"叫什么莱昂·维尔的，把他交出来。"
莱昂的心猛地一沉。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巴洛克男爵，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点名。
"为什么？"狼牙问。
"这你就不用管了。"巴洛克的眼神变得阴冷，"交还是不交，一句话的事。"
狼牙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莱昂身上，复杂而深沉。
莱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狼牙在权衡。把他交出去，可以保全队伍里的其他人。但把他交出去……
他会被怎样处置？
他不敢想。
"团长。"莱昂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让我自己决定。"莱昂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不要因为我，让大家一起送命。"
狼牙看了他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莱昂迈步走出人群，走到狼牙身边，面对着那个笑容满面的男爵。
巴洛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很好，很识时务。"他伸出手，"跟我走吧，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莱昂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猛然下沉，从巴洛克的腋下钻过，同时手中的长剑出鞘，直取对方毫无防备的后颈——
"找死！"
一道金属碰撞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攻击。
巴洛克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堪堪挡住了莱昂的致命一击。两人的剑锋相距不过一寸，巴洛克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满是惊愕和愤怒。
"杀了这小子！"他怒吼道。
几个士兵同时冲上来。
莱昂没有恋战。他借力后退，翻身跃入旁边的黑暗之中。
"追！"巴洛克怒吼。
士兵们蜂拥而上。
莱昂在黑暗中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小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左边传来。
莱昂侧头，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正站在一棵枯树旁边。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半旧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格雷。
那个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佣兵。
"跟我来。"格雷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莱昂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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